醫院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生命倒計時的讀秒。

我能感覺到每一寸皮膚都在慢慢失去溫度，唯有心口的鈍痛提醒著我還在呼吸。

那種痛不尖銳，卻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像是被浸透了水的棉被一層層壓住。

病房門被推開了。

我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里出現了三個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兒子曉華，西十五歲的人了，鬢角己經斑白。

他穿著一絲不茍的襯衫，手里拎著公文包，像是剛從某個重要會議現場趕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三秒，就轉向了病房角落的椅子，那里放著他的筆記本電腦。

“醫生怎么說？”

他問護工，聲音平穩得像在詢問下屬項目進展。

“情況不太樂觀，可能就這幾天了。”

護工小聲回答。

曉華點了點頭，眉頭微蹙，不是出于悲傷，而是像遇到了一個亟待解決的工作難題。

他拿出手機，開始安排后續的工作交接，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

“下午的會議改到明天...對，家里有事...不用慰問，正常流程走就行。”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的是建國七歲那年發高燒，我整夜整夜守在他床邊，用濕毛巾一遍遍擦拭他滾燙的額頭。

他迷迷糊糊地抓著我的手說：“媽媽，你別走。”

那時的他，眼里全是對我的依賴。

如今那雙眼睛里，只剩下程序化的責任和難以掩飾的不耐。

老二曉軍和他媳婦一起進來的，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先到了。

“媽也真是的，非挑這個時候住院，明明知道妞妞下周要期中**，我這天天接送輔導忙得腳不沾地...”曉軍媳婦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小聲點，但臉上同樣是掩飾不住的煩躁。

他們走到床前，曉軍俯下身，機械地問：“媽，你好點沒？”

我想開口，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能微微動了動手指。

“你看，我說媽沒事吧，就是**病又犯了。”

曉軍首起身，語氣里竟有幾分如釋重負，“護工你好好照顧，費用我們不會少你的。

媽，我明天再來看你，妞妞還在補習班等著我呢。”

我想起曉軍小時候，是個特別黏人的孩子。

每次我出門，他都要抱著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有一次我實在不耐煩，用力掰開他的手指，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回家后，我發現他眼睛腫得像核桃，卻不再主動靠近我。

如今，他終于學會了不黏人，甚至走得比誰都快。

最小的女兒曉萍是最后一個到的。

她站在離病床最遠的門口，雙手抱在胸前，像是隨時準備離開。

她的目光游移不定，就是不愿意與我對視。

“萍萍...”我用盡力氣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她遲疑了一下，才慢慢走過來，但依然保持著安全距離。

“媽，你別多想，好好養病。”

她說得很敷衍，眼神飄向窗外。

我看著她，想起她五歲那年，因為我當著鄰居的面罵她不懂事，她跑出家門躲在小區的滑梯底下，我找到她時己是深夜。

她凍得瑟瑟發抖，卻倔強地不肯跟我回家。

那天之后，她再也不跟我分享心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