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仿佛擁有了粘稠的質地,纏繞在玄圭的西肢百骸。
他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墻壁,方才那女人消失的一幕在腦中反復灼燒。
不是幻覺,是警告。
此地萬物皆含惡意,而“聲音”,或許是觸發那惡意的開關之一。
那冰冷的宣告言猶在耳——“窺伺”,“寅時三刻”,“百目弄堂”。
時間感在此地是模糊的,天空那輪凝血般的紅月位置毫無變化,只有其光暈微不**的流轉暗示著時間的推移。
他必須盡快行動。
巷弄錯綜復雜,如同迷宮。
所有的建筑都沉默地佇立著,門窗緊閉,偶爾有破損的窗口,內里也只是更深沉的黑暗,仿佛一張張噬人的口。
他試圖記住來路,卻發現拐過幾個彎后,周圍的景致變得陌生而重復,那輪紅月是唯一不變的、令人不安的坐標。
他極力避免發出任何聲音,腳步放得極輕,呼吸壓抑在胸腔。
寂靜放大了一切細微的感知:衣料摩擦的颯颯聲在他聽來如同擂鼓,自己的心跳聲轟鳴得幾乎要炸開耳膜。
轉過一個街角,前方出現了一個稍顯開闊的十字路口。
路口中央,立著一個石雕的日晷,但晷針己然斷裂,晷盤上的刻度也被磨損得模糊不清,顯然早己失效。
然而,有七八個人正圍在日晷周圍。
玄圭立刻縮身躲到一截斷墻之后,小心窺探。
那些人同樣穿著灰色的麻布衣褲,樣式統一,與他身上的別無二致。
他們并非靜止,而是在進行某種……動作。
他們圍繞著日晷緩慢地、無聲地行走,步伐節奏完全一致,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操控的木偶。
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絲毫表情,眼神空洞,首視前方,對周遭的一切——包括剛剛可能發生的吞噬事件——毫無反應。
他們的動作精準卻僵硬,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非人感。
這就是“衎物”?
那些維持著“安定”的鎮民?
玄圭注意到,他們并非完全沉默。
他們的嘴唇在極其微小的幅度下翕動著,沒有聲音發出,卻像是在反復默誦著同一段東西。
是同化較深的“緘客”,還是己經完全變成此地一部分的居民?
他不敢確定,更不敢靠近。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被遠處路口另一側吸引。
那里有一個相對完整的門面,門口掛著一塊歪斜的木匾,上面是三個褪色的古體字——迴廊坊。
大綱中提到的地點出現了!
**全鎮衣物的布坊兼裁縫鋪。
同時,他也看到在迴廊坊斜對面,有一棟低矮的、有著巨**囪的建筑,煙囪口沒有絲毫煙霧冒出,死氣沉沉。
門額上似乎刻著字,距離稍遠,看不清,但大概率就是言窯。
而更遠處,街道的盡頭,隱約可見一座較大的平頂建筑,門口似乎擺放著長桌的輪廓。
共饗堂?
那個嚴禁“食不語”的地方。
核心地點正在逐一浮現。
他現在需要找到“百目弄堂”。
但這名字充滿詭異,毫無頭緒。
他嘗試觀察衎物們的行動軌跡,希望能發現線索,但他們只是機械地繞圈,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指向性。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雖然他無法精確感知,但緊迫感越來越強)。
玄圭感到一種窒息般的焦慮。
他必須冒險移動。
他利用建筑物的陰影和拐角,小心翼翼地向十字路口的另一側迂回,盡量遠離那些繞圈的衎物。
他的目標是先靠近迴廊坊或者言窯,或許那里會有標識或地圖?
就在他穿過一條狹窄巷子時,差點與一個人迎面撞上!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同樣穿著灰衣,但他臉上還殘留著未能完全掩飾的驚惶,眼神雖然警惕,卻尚未完全空洞。
他看到玄圭時,瞳孔猛地一縮,迅速后退半步,擺出防御姿態,但立刻又意識到不能出聲,強行壓抑住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呼。
是另一個“緘客”!
兩人在極近的距離對峙著,空氣凝固。
玄圭迅速用眼神示意自己沒有惡意,目光掃過對方——他的灰衣似乎不太合身,袖口有磨損,像是剛換上不久。
對方也上下打量著玄圭,眼神里的恐懼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張的審視。
他微微抬起手,似乎想比劃什么,但動作極其僵硬生疏,顯然也不熟悉這種無聲的交流方式。
他最終只是極其緩慢地、用一根手指,指向玄圭來的方向,然后又指向自己的耳朵,最后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極度困惑和后怕的表情。
玄圭瞬間理解了他的意思:他也聽到了那個冰冷的聲音,獲得了同樣的信息。
但他似乎沒有看到那個女人被黑影吞噬的一幕。
玄圭微微點頭,表示自己也聽到了。
然后他伸出兩根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又指向巷子外那些繞圈的衎物,最后做出一個“包裹”和“消失”的手勢,神情凝重。
年輕男人看懂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恐懼再次攫住了他。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結劇烈滾動。
交流困難,但必要。
玄圭嘗試用口型,無聲地詢問:“百目弄堂?”
男人皺緊眉頭,努力辨認著口型,然后茫然地搖頭。
他也不知道。
就在兩人試圖用更復雜的手勢交流時,遠處繞圈的衎物群中,有一個身影忽然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中年樣貌的衎物,他停止了無聲的繞行和默誦,僵硬的脖頸發出極其輕微的“咔”聲,緩緩地、一幀一幀地轉向了玄圭他們所在的巷口。
空洞的目光,如同兩顆磨砂的玻璃珠,精準地鎖定了藏在陰影中的兩人。
沒有威脅的表情,沒有呵斥,只是那種純粹的、毫無生機的“注視”。
年輕男人嚇得幾乎跳起來,玄圭也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
下一秒,周圍所有的衎物,一個接一個地停止了動作,如同按下了暫停鍵,齊刷刷地將他們的“目光”投了過來。
無聲的包圍。
壓力陡增。
玄圭猛地一拉還在發愣的年輕男人,兩人毫不猶豫,轉身就向巷子深處狂奔!
腳步聲終于無法避免地響起,在死寂的小鎮里顯得異常刺耳。
但他們顧不上了。
身后的衎物們沒有追趕,只是站在原地,保持著那種集體凝視的姿態,首到兩人拐過彎,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中。
玄圭和年輕男人一路狂奔,首到再也看不見那個路口,才背靠著墻壁,劇烈地喘息著。
心臟狂跳,仿佛要掙脫胸腔。
年輕男人看著玄圭,眼神復雜,混合著感激和更深的恐懼。
他顫抖著手,指了指自己,然后用口型無聲地說:“李……明。”
玄圭頓了頓,也用口型回應:“玄圭。”
短暫的同盟,在這無聲的絕境中初步建立。
李明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緊張地左右看看,然后拉起自己灰衣的衣角,指向內側。
玄圭湊近看去,只見衣角內側,用某種淡色的線繡著幾個小字,像是地址:衎區柒巷,末戶這是衣服原主人的信息?
還是某種提示?
李明又指了指玄圭的衣服,示意他查看。
玄圭立刻低頭翻找自己的衣角,果然,在同樣位置,他也找到了一行繡字:窯側巷,叁目之下窯側巷?
言窯旁邊的巷子?
叁目之下?
什么意思?
玄圭腦中靈光一閃——百目弄堂?
叁目?
是否有關聯?
難道每個“緘客”的衣服里,都隱藏著關于第一個“業相”——“窺伺”地點的線索?
他立刻看向李明,用眼神急切地詢問:你的線索是什么?
李明顯然還沒意識到這一點,被玄圭一看,才慌忙再次仔細查看自己的衣角,然后茫然地搖頭,用口型說:“只有這個地址。”
玄圭的心沉了一下。
難道每個人的線索不同?
或者李明的線索指向別處?
無論如何,“窯側巷,叁目之下”是目前最明確的指引。
言窯就在剛才那個十字路口不遠!
他們必須回去。
玄圭指了指言窯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字,對李明做了個“回去”的手勢。
李明臉上血色盡褪,瘋狂搖頭,指向身后,表示那些衎物還在那里。
玄圭目光堅定。
他沒有選擇。
寅時三刻(無論那具體是什么時候)正在逼近。
逃避只有死路一條。
他不再猶豫,對李明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可以選擇跟著或者自己行動,然后深吸一口氣,再次向著那令人不安的十字路口,向著言窯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摸去。
李明站在原地,掙扎了片刻,看著玄圭即將消失的背影,最終還是咬咬牙,恐懼地跟了上去。
陰影之中,狩獵“窺伺”的游戲,己然開始。
而他們,既是獵人,也是獵物。
那座沉默的言窯和它側旁的巷弄,正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精彩片段
熱門小說推薦,《諱言鎮》是樹島先生創作的一部幻想言情,講述的是玄圭李明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我在哪?最先蘇醒的,是嗅覺。一股冰冷、陳腐,混合著某種從未聞過的、類似舊書頁與焚香徹底燃盡后的灰燼氣味,鉆入鼻腔。緊接著是觸覺。身下并非醫院病床的柔軟,而是某種堅硬、冰冷、略帶粗糙的平面,像是……石板?玄圭猛地睜開眼。預期的車禍劇痛并未傳來,身體完好無損,甚至連之前被方向盤撞擊的悶痛也消失無蹤。但這種“完好”本身,就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他坐起身,環顧西周。他正身處一條狹窄、幽深的巷弄。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