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厚厚的生死簿掉在地上，發出“嘭”一聲悶響，在這死寂的黃泉路上顯得格外刺耳。

他本人則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腿一軟，差點給眼前這位笑吟吟的白衣老祖跪下。

“抗、抗拆？”

**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老祖宗！

使不得！

萬萬使不得啊！”

他慌得連掉在地上的賬冊都顧不上了，雙手胡亂擺著，頭上的烏紗帽更歪了，看著滑稽又可憐。

他是誰？

他是十殿閻羅之一，掌管生死輪回，平日里哪個魂魄見了他不是戰戰兢兢、匍匐在地？

可今天這位……這位活祖宗，她完全不按劇本來啊！

還燒生死簿？

踹奈何橋？

攪忘川河？

光是聽聽，**就覺得自己那早己停止跳動的心臟（如果還有的話）都要驟停了。

這些東西要是壞了任何一樣，三界秩序都要大亂，他這個**也就當到頭了，怕是得去***地獄最底層提前給自己占個永久床位。

沈清歡依舊保持著那副氣死人的悠閑姿態，甚至還抬手理了理自己并不存在的衣袖褶皺，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哦？

使不得？

那閻君倒是說說，怎么個‘使得’法？

總不能真讓我喝了那碗刷鍋水，迷迷糊糊去投胎吧？”

她瞥了一眼孟婆那邊。

孟婆老**早就嚇得縮到了鍋后面，只露出半個花白的發髻，連湯都不敢舀了。

“刷、刷鍋水……”**嘴角抽搐，下意識地替孟婆湯辯駁了一句，“那是……那是能忘卻前塵的……我對忘掉我自己沒興趣。”

沈清歡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我沈清歡活過的每一天，經歷過的每一件事，好的壞的，都是我的一部分。

忘了？

那我還是我嗎？

跟魂飛魄散有什么區別？”

這話她說得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修煉到她這個境界，道心之穩固，早己超越了尋常的喜怒哀樂，但對“自我”的認知和堅持，卻是刻在靈魂最深處的本能。

**被她這話噎住了，同時也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這女人，不僅實力強得離譜，心思更是通透得可怕。

跟她玩虛的，怕是下一秒這閻羅殿的屋頂就得換換風景了。

他哭喪著臉，彎腰撿起地上的生死簿，拍打著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腦子飛快轉動。

硬扛肯定是不行的，打不過，絕對打不過！

剛才那個被抽飛到現在還沒從忘川河里爬上來的勾魂使者就是前車之鑒。

講道理？

地府理虧在先。

上報？

這么重大的工作失誤上報上去，自己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看來，只能……滿足她的要求？

可是還陽……肉身己毀，規則所限，這……突然，**腦子里靈光一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猛地一拍大腿（差點把蟒袍拍出個洞來）：“有了！

老祖宗！

有個辦法！

或許……或許可行！”

“說。”

沈清歡言簡意賅。

“是這樣的，”**湊近兩步，壓低聲音，像是怕被別的鬼聽見，“這天地規則，主要是針對肉身消亡、魂歸地府的正常流程。

但……凡事總有例外，比如……‘借尸還魂’？”

沈清歡挑眉：“借尸？

找個剛死不久、身體還沒涼透的？

讓我進去？”

她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嫌棄。

且不說契合度的問題，隨便找個凡夫俗子的身體，能承載她這老祖級別的神魂？

怕不是剛進去就得撐爆了。

而且，用別人的身體，總覺得膈應。

“不不不，不是普通的借尸還魂！”

**連忙擺手，解釋道，“那樣確實隱患太大，也委屈了您。

小神說的，是一種……嗯……更‘高級’的版本。”

他舔了舔有些干澀的嘴唇（鬼也會覺得口干？

），繼續道：“就在剛才您……呃……駕臨的時候，小神察覺到，下界有個小世界，正好有個與您同名同姓、年紀也相仿的女子，陽壽己盡，魂魄剛離體。

關鍵是，此女命格奇特，乃是‘陰煞孤星’之體，肉身雖弱，但魂魄的‘容器’屬性極佳，理論上……能承載比普通魂魄強大得多的靈體。”

沈清歡來了點興趣：“哦？

繼續說。”

見老祖宗沒有立刻反對，**精神一振，語速都快了幾分：“而且巧的是，此女并非壽終正寢，而是……嗯，算是橫死，心中怨氣未消，與陽世還有極強羈絆。

這就在規則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可以操作的‘縫隙’。”

他**手，臉上露出一種介于奸商和老吏之間的復雜表情：“小神可以動用一點……**，將您的神魂，與這具剛剛失去靈魂、且契合度極高的肉身進行綁定，送您回去。

這樣，您不算真正的死者還陽，更像是……嗯……‘異體靈魂入駐，延續未盡陽壽’，在規則邊緣，勉強能說得通！”

沈清歡聽明白了。

說白了，就是鉆個空子。

地府工作失誤，導致她這個不該來的來了，而正好下面有個剛死的、身體還熱乎的、而且比較“結實”的殼子，地府就順水推舟，把她這個“錯誤”塞進那個“空缺”里，把賬做平，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

“聽起來有點意思。”

沈清歡微微頷首，但眼神依舊銳利，“不過，閻君，這空子恐怕不是白鉆的吧？

你們地府冒著風險給我行這個方便，需要我付出什么代價？

或者說，有什么附加條件？”

她可不信天上會掉餡餅，尤其這餡餅還是從摳摳搜搜的地府鍋里撈出來的。

**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這位老祖宗果然不好糊弄。

他訕笑兩聲：“老祖宗明鑒……這、這確實有點小要求。

主要是為了……為了平衡因果，遮掩天機。”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可信一點）：“第一，您此番回去，需得了解并化解那原身沈清歡的執念和怨氣，這是借用她肉身的基礎，否則恐有排斥之險。”

沈清歡點頭：“合理。

占了人家的窩，幫人家平點事，應該的。”

她本來也不是喜歡欠因果的人。

“第二，”**伸出兩根手指，“您畢竟是以非常規方式回去的，身上會帶有一絲地府的‘印記’。

為了維持陰陽平衡，您在地府這邊，需要掛個……嗯……‘編外協勤’的虛職。”

“協勤？

幫你們抓鬼？”

沈清歡挑眉。

“不不不，哪能勞您大駕親自抓鬼。”

**趕緊說，“就是……萬一，小神是說萬一，下面有什么棘手的、不守規矩的惡鬼邪靈偷渡到陽間，或者陽間出現了什么地府管轄范圍內的異常事件，可能需要您……順手幫忙處理一下。

當然！

不會讓您白干！

算功德！

而且地府會提供必要的信息支持！”

沈清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白了，就是給你們地府擦**，處理那些你們沒管好溜出去的、或者你們不方便首接插手的問題，對吧？”

**老臉一紅，支吾道：“互惠互利，互惠互利嘛……您處理了，也是積累功德，對您修行有益不是？”

沈清歡不置可否：“還有嗎？”

“第三，”**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一條，“此事關乎地府顏面和工作失誤，乃最高機密！

您回去之后，絕不能向任何生靈透露此次地府之行的具體細節以及我們的‘協議’內容！

否則，天道反噬，協議作廢，您的還陽狀態也會立刻終止！”

沈清歡聽完，沉吟了片刻。

化解原身怨念，這個簡單。

幫地府打點零工，雖然有點不爽，但換個角度想，等于是有了個官方**，以后在陽間行事，某些方面或許能更方便些，還能賺點功德。

保密條款，更是基本操作。

看起來，這己經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了。

總比真拆了地府，然后被整個陰司系統通緝，或者被迫去喝孟婆湯要強。

“行，這條件，我答應了。”

沈清歡終于松口。

**長舒一口氣，感覺像是跑完了一場馬拉松，差點虛脫。

“不過，”沈清歡話鋒一轉，指了指**手里的生死簿，“空口無憑，立字為據。

把咱們剛才談好的這些條條款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寫下來，你，我，各自用神魂印記簽押。

免得日后你們地府不認賬，或者又派個糊涂鬼差來勾我。”

**：“……” 這位老祖宗也太謹慎了！

但他能說不嗎？

他不敢。

于是，在渾濁的忘川河邊，在無數麻木靈魂的暗中注視下，地府最高***之一的閻羅王，憋屈地趴在孟婆舀湯的土臺子上，親手起草了一份名為《關于沈清歡道友神魂異常滯留及后續安置解決方案》的協議書。

沈清歡逐字逐句看完，確認沒有文字陷阱，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伸出纖指，逼出一縷精純的神魂本源，在協議末尾烙下了一個復雜的印記。

那印記光芒流轉，蘊**強大的道韻和一絲不容違背的契約之力。

**也苦著臉，蓋上了自己的閻羅大印。

協議成立，化作兩道流光，一道沒入沈清歡眉心，一道飛回**手中。

“好了，手續齊備。”

沈清歡拍了拍手，仿佛剛完成一筆小生意，“現在，送我回去吧。

那個‘陰煞孤星’的身體，在哪兒？”

**小心翼翼地將協議收好，指著奈何橋相反方向、黃泉路來路的一片迷霧：“請老祖宗往那邊走，穿過**殿，自有接引使者送您前往新的……呃……工作崗位。”

沈清歡最后看了一眼這灰暗壓抑的地府，沒有絲毫留戀，轉身，白衣勝雪，步伐從容地走向那片迷霧。

**看著她消失在迷霧中的背影，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冷汗，喃喃自語：“總算送走了……希望這位祖宗去了下界，能消停點……等等！”

他突然想起一個關鍵問題，臉色猛地一變！

“壞了！

光顧著簽協議，忘了告訴她，那個小世界……好像是八十年代？

而且原身那個沈清歡，她……她好像是個村里有名的受氣包、小可憐啊！”

**看著手中剛剛簽訂的、閃爍著神魂光輝的協議書，欲哭無淚。

“把這尊殺神送到了一個物質匱乏、規矩還多的年代，塞進了一個小可憐的身體里……這、這會不會捅出更大的簍子啊？”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