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那句“你這大衣，老子要定了”的低聲威脅，像毒蛇一樣纏繞在顧明川的耳邊，讓后半夜本就稀薄的睡眠變得支離破碎。

他緊緊裹著那件救命的舊軍大衣，系統的余溫早己散去，但厚重的棉花依舊頑強地抵御著從門窗縫隙里鉆進來的寒氣。

壓縮餅干提供的熱量在體內緩緩流淌，驅散了些許瀕死的冰冷，也讓他有了思考的力氣。

不能坐以待斃。

王麻子就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絕不會輕易放棄。

天一亮，昨晚被陸寒州一聲呵斥暫時壓下的貪婪，必然會以更兇猛的方式反撲。

單憑這具依舊虛弱的身軀和來歷不明的物資，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

必須找到一個保護傘。

一個連王麻子都忌憚的保護傘。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通鋪最角落的那個身影。

陸寒州似乎又睡著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把剛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整個人蜷在并**實的被子里，卻像一塊沉默的巖石，與周遭的鼠鼾和寒冷格格不入。

記憶碎片浮現：陸寒州，成分不好，具體原因眾說紛紜，只知道他力氣極大，干活一個頂仨，但性格孤僻，從不與人交往，連知青隊長***都對他有幾分客氣（或者說忌憚）。

他是這個集體里的異類，也是一把無人敢輕易使用的雙刃劍。

風險巨大，但收益可能更高。

顧明川在心里快速權衡。

接近陸寒州，可能會引火燒身，但若是能成功……這將是他在這個陌生時代立足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鐺——鐺——鐺——”清脆而冰冷的鐘聲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那是上工的信號。

土坯房里瞬間騷動起來。

抱怨聲、咳嗽聲、窸窸窣窣的穿衣聲混雜在一起。

顧明川不敢怠慢，忍著全身的酸痛和虛弱，迅速將軍大衣疊好，小心翼翼地塞進自己的破舊行李卷最深處，用其他雜物掩蓋好。

然后套上那件原本單薄破舊的棉襖。

果然，王麻子陰惻惻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在他藏匿軍大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個不懷好意的冷笑。

他沒立刻發作，只是用口型比了兩個字：“等著。”

顧明川心頭一緊，但面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故意咳嗽了兩聲，顯得更加病弱。

他現在需要的是時間，是機會。

清晨的北大荒，呵氣成冰。

灰蒙蒙的天空壓得很低，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

知青們縮著脖子，扛著鐵鍬、鎬頭，朝著廣袤的凍土地走去。

今天的任務是挖掘水利溝渠，是最耗體力的活計之一。

顧明川被分到的地段，恰好離陸寒州不遠。

這不知是巧合，還是因為他“病弱”被特意安排在了相對容易挖掘的邊緣地帶。

而陸寒州，則一如既往地被分配了最艱難、凍土最堅硬的核心區段。

他默默觀察著。

陸寒州沉默地揮動著巨大的鐵鎬，動作精準而高效，每一次落下，都能砸開一大塊凍得硬邦邦的泥土。

汗水從他額角滲出，在低溫下瞬間變成白霜，但他仿佛感覺不到寒冷和疲憊，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

就是現在。

顧明川咬了咬牙，決定主動出擊。

他握緊手中的鐵鍬，假裝努力清理陸寒州刨開的土塊，腳步卻“一個不穩”，踉蹌著朝陸寒州的方向摔去。

“唔……”他低呼一聲，預料之中地沒有摔在冰冷的凍土上，而是被一只鐵鉗般的手牢牢抓住了胳膊。

那只手冰冷，卻充滿了力量，穩得驚人。

顧明川抬起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

漆黑，深邃，像兩口古井，看不到底，也映不出任何情緒。

只有純粹的、野獸般的警惕和審視。

被他看著，顧明川感覺自己從里到外都被看透了，所有的心思都無所遁形。

“對……對不起，陸同志。

沒站穩。”

顧明川趕緊站穩，聲音帶著刻意營造的虛弱和歉意，想收回手臂，卻發現對方的手紋絲不動。

陸寒州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目光從他蒼白虛弱的臉，滑到他被抓住的、瘦弱的手臂，最后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他棉襖下隱約透出的、與之前不同的輪廓（里面多穿了件系統的保暖內衣）。

幾秒鐘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周圍的勞作聲、風聲仿佛都遠去了，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較量。

終于，陸寒州松開了手，依舊一言不發，轉過身，繼續揮動他的鐵鎬。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隨手拂開了一粒塵埃。

第一次接觸，失敗了嗎？

顧明川心里一沉。

但就在這時，他眼尖地發現，陸寒州揮鎬的動作似乎有那么一瞬間的凝滯，左手下意識地按了一下右側的小臂。

受傷了？

顧明川心臟猛地一跳！

這是機會！

金手指的機會！

他不再猶豫，趁著周圍沒人注意，壓低聲音，快速說道：“陸同志，你的手臂……我這里有藥，能止痛消炎。”

陸寒州揮鎬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但顧明川能感覺到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你，什么意思？”

低沉冰冷的聲音，比寒風更刺骨。

這是陸寒州今天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戒備和懷疑。

一個病得快死、人人可欺的弱雞，突然有了厚大衣，還有藥？

這太反常了。

顧明川知道，自己在走鋼絲。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盡量讓語氣顯得真誠而無害：“沒什么意思。

只是想謝謝你昨晚……解圍。

這藥，就當是謝禮。”

他不能透露系統的存在，只能用這種模糊的理由。

同時，他從破棉襖的內兜里（實則是從系統倉庫瞬間取出）摸出一個小巧的塑料瓶——那是他用1點券兌換的一小瓶未來世界的強效消炎藥片，撕掉了所有標簽。

他飛快地塞進陸寒州垂在身側、剛剛按過傷臂的手中。

“沒有標簽，但很有效。

信不信由你。”

做完這一切，顧明川立刻低下頭，拿起鐵鍬，假裝奮力鏟土，心臟卻在胸腔里狂跳。

他能感覺到背后那道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他身上，幾乎要將他看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陸寒州沒有任何反應，既沒有扔掉藥瓶，也沒有接受。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首到晌午休息的哨聲響起，眾人拖著疲憊的身軀聚攏到一起領取簡陋的午飯——幾個凍得硬邦邦的窩頭和一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

顧明川領到自己那份，默默地蹲到一個避風的土坎下，小口小口地啃著能硌掉牙的窩頭。

眼角的余光，卻始終留意著陸寒州。

他看到陸寒州獨自一人坐在更遠的角落，背對著眾人。

在無人注意的瞬間，他快速擰開藥瓶，倒出一粒白色藥片，看了一眼，然后仰頭干咽了下去。

動作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用了！

顧明川心中一陣狂喜！

這第一步，雖然險象環生，但總算邁出去了！

然而，這細微的舉動，并沒有逃過一首盯著他們的王麻子的眼睛。

他看看顧明川，又看看遠處的陸寒州，臉上露出了更加陰鷙和好奇的神情。

他原本只想要那件大衣，但現在，他覺得這個病癆鬼身上，似乎藏著更多秘密。

下午的勞動依舊艱苦。

顧明川發現，陸寒州揮動鐵鎬的動作似乎順暢了一些，按揉手臂的次數也明顯減少了。

藥見效了。

收工回知青點的路上，天色己近黃昏。

顧明川故意落在隊伍最后，體力不支是真的，但也想觀察陸寒州的反應。

陸寒州依舊獨行，沉默地走在前面。

就在快要到知青點門口時，他腳步微微一頓，雖然沒有回頭，但一個低沉的聲音，借著風飄進了顧明川的耳朵里，清晰無比：“代價？”

顧明川愣住了。

代價？

他是在問那瓶藥的代價？

夜幕再次降臨，新的危機和機遇，也隨著這簡短的兩個字，一同籠罩下來。

顧明川知道，他與這頭孤狼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