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捧著那香囊，指尖感受著其上絲線的微涼與凹凸。

她垂首而立，在周遭或艷羨、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中，如同一株被雨水打濕的幽蘭，安靜，甚至帶著幾分怯弱，卻又在無人可見的眼底，沉淀著與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靜盤算。

“安妹妹，恭喜你了。”

甄嬛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欣喜傳來，她與沈眉莊一同走近，笑容溫婉，“方才真真是為你捏了一把汗呢。”

沈眉莊亦微微頷首，儀態端莊，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安妹妹臨危不亂，氣度沉靜，令人刮目相看。”

安陵容抬起眼，臉上迅速暈染開受寵若驚般的紅暈，她微微屈膝，聲音細弱：“甄姐姐，沈姐姐謬贊了。

陵容方才……方才只是嚇傻了，一動不敢動罷了。

若非昨日得甄姐姐援手，今日又沾了姐姐的貴氣，陵容怕是早己失儀，哪能有幸入選。”

她將功勞全數推給甄嬛，姿態放得極低。

甄嬛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親自伸手扶起她：“妹妹快別這么說，是你自身秉性純良，入了太后與皇上的眼。

往后我們一同在宮中，更要互相照拂才是。”

互相照拂？

安陵容心中冷笑，前世便是信了這“互相照拂”，才落得那般下場。

面上卻愈發感激涕零，連聲道：“是，陵容定當謹記姐姐教誨。”

入選的秀女需在宮中學習規矩月余，方可冊封位分。

安陵容被安排與另一名出身不高的秀女同住一室。

她安分守己，每日跟著教習嬤嬤學習禮儀，姿態恭順，動作一絲不茍，從不冒尖，也絕不落后，如同滴水入海，泯然于眾。

她冷眼觀察著周遭的一切。

夏冬春依舊張揚，因著家世得了華妃些許青眼，便愈發目中無人；甄嬛與沈眉莊因才貌出眾，儼然己成為這一批秀女中的翹楚，身邊漸漸聚攏了一些人；而皇后那邊，依舊是那副母儀天下、寬厚待人的模樣，偶爾會賞賜些東西給秀女，以示關懷。

這一日，眾秀女在御花園中學習插花。

安陵容默默選了些不起眼的配葉和幾朵半開的素心蘭，正準備退回角落，卻聽見夏冬春拔高的嗓音：“喲，我當是誰，選些這般寒酸的花草，真是物似主人形。”

她搖著團扇，斜睨著安陵容，語帶譏諷，“也是，小門小戶出來的，能見過什么好東西？

怕是連牡丹和芍藥都分不清吧？”

周遭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

甄嬛蹙了蹙眉，正欲開口解圍。

安陵容卻只是緩緩抬起頭，臉上并無半分羞惱，反而帶著一種純凈的茫然，她怯生生地看向夏冬春，聲音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夏姐姐說的是。

陵容見識淺薄，只覺這素心蘭香氣清幽，形態雅致，置于案頭能靜心寧神。

倒不知……原來在姐姐眼中，花草也需論個高低貴賤么？

陵容受教了。”

她語氣真誠，仿佛真的在虛心求教，卻將夏冬春話語中的刻薄與勢利，輕輕巧巧地揭了出來。

夏冬春一愣，被她這不按常理的回答噎住，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臉上青紅交錯。

一旁的教習嬤嬤聞言，看了安陵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許，隨即肅容道：“宮中花草，皆是天家恩澤，各有其美。

安小主心思靈巧，懂得花草性情，甚好。

夏小主，謹言慎行。”

夏冬春吃了癟，狠狠瞪了安陵容一眼，悻悻閉嘴。

安陵容垂下眼簾，繼續擺弄手中的花葉。

她并非要爭一時口舌之快，而是要一點點，在這些掌握著她們初期命運的老人心中，留下“懂事”、“沉靜”、“識大體”的印象。

這遠比在秀女中爭強好勝來得重要。

晚間歇息時，同屋的秀女忍不住低聲道：“安姐姐，你今日可真厲害，三言兩語就讓那夏冬春沒臉。”

安陵容鋪著床褥，動作未停，只輕聲道：“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在這宮里，謹言慎行總是沒錯的。”

她頓了頓，狀似無意地嘆息，“只是不知，我們這般學著規矩，皇后娘娘與華妃娘娘掌管六宮，定然辛勞。”

那秀女撇撇嘴：“可不是么？

聽說華妃娘娘協理六宮，風儀萬千，只是性子……嚴厲了些。

倒是皇后娘娘，仁厚寬和，時常體恤下人。”

安陵容不再接話，心中卻己明了。

看來此時，皇后那“賢德”的名聲，在底層宮人和新晉秀女中，依舊穩固。

而華妃的“威勢”，也足以讓人心生畏懼。

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學習規矩的日子轉瞬即逝。

臨近尾聲時，宮中傳來消息，皇上與皇后將親至考校，以定最終位分。

考校當日，體元殿內氣氛肅穆。

秀女們依次上前，展示儀態、應對問話。

皇帝胤禛高坐其上，神色淡漠，皇后烏拉那拉氏坐在一旁，面帶溫和笑意。

輪到安陵容時，她步步生蓮，行禮的動作標準得如同尺子量出，每一個角度都恰到好處。

聲音依舊輕柔，回答問話時，引用的皆是《女則》、《內訓》中關于“柔順”、“貞靜”的句子，既不顯得無知，又完美符合宮廷對妃嬪品行的最高要求。

皇后看著她，眼中笑意深了些，對皇帝柔聲道：“皇上，臣妾瞧著這安氏，規矩學得極好，性子也沉靜溫婉。”

胤禛的目光在安陵容低垂的脖頸上停留一瞬，那日殿選時，蝴蝶落于其鬢，她強作鎮定卻微微顫抖的模樣，與眼前這個沉靜得過分的女子，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嗯”了一聲，未置可否。

最終，冊封的旨意下來。

沈眉莊封為貴人，賜號“惠”。

甄嬛封為貴人，賜號“莞”。

富察氏封為貴人。

夏冬春封為常在。

而安陵容，亦被封為常在，居延禧宮。

“常在……”寶鵑有些忐忑地看著自家小主。

同期秀女中，有家世的多為貴人，自家小主只是個常在，位分不算高。

安陵容接過圣旨，臉上卻露出一絲清淺的、真心實意的笑容。

常在，正好。

不高不低，不易引人注目，卻又有了立足的根基。

延禧宮，位置不算頂好，但也并非冷僻之所。

一切，都剛剛好。

她**著圣旨上冰涼的綾錦，抬眼望向延禧宮的方向。

第一步立足，己成。

接下來，便是要在這延禧宮中，為自己，繡出一片錦繡前程。

華妃的囂張，甄嬛的聰慧，皇后的偽善……她都拭目以待。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