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

一百八十多個日日夜夜。

陳銘從一個陽光開朗的青年，變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留起了長發，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光，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

他的體重掉了三十多斤，整個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仿佛風一吹就會倒。

身上的錢早就花光了。

護照也因為簽證過期而作廢，他成了一個黑在泰國的“幽靈”。

為了活下去，也為了繼續尋找肖柔，他什么都干。

在后廚刷過盤子，在建筑工地上搬過磚，甚至在碼頭扛過散發著腥臭味的麻袋。

他睡過天橋底下，跟流浪狗搶過食物，被人打過，也被人騙過。

他學會了說一口流利的泰語，不是在課堂上，而是在社會最底層的摸爬滾打中。

他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如何用最少的錢，換取最有用的信息。

曼谷的**局，他去了不下五十次。

每一次，接待他的都是不同的面孔，但相同的，是他們臉上那種公式化的同情，和眼神深處的不耐煩。

他們把他當成一個瘋子，一個因為失戀而產生臆想的外國人。

所謂的“調查”，不過是在文件上多添幾行字，然后歸入積灰的檔案柜里。

陳銘早就對他們不抱任何希望了。

他知道，在這片土地上，一個外國游客的失蹤，就像是雨滴落入大海，連一絲漣漪都不會有。

他只能靠自己。

他把所有賺來的錢，都用來收買信息。

他找那些混跡在街頭的混混，找那些在酒吧里拉**的“媽媽桑”，找那些開“嘟嘟車”的司機。

這些人是城市里的老鼠，他們或許不知道光明在哪，但對黑暗的角落了如指掌。

無數次的失望，無數次的被騙，幾乎磨滅了他所有的希望。

首到他遇到了老K。

老K是個六十多歲的**人，據說年輕時在金三角混過，后來斷了條腿，就在曼谷開了個小小的兌換點，私下里也做些見不得光的“中介”生意。

陳銘是在一個魚龍混雜的夜市里找到他的。

“后生仔，你這樣找，找到死都找不到的?！?br>
老K坐在躺椅上，慢悠悠地搖著蒲扇，渾濁的眼睛打量著陳銘，“曼谷每天失蹤的人，比你頭發都多。

你女朋友年輕又漂亮，進了那些地方，就是塊肥肉，早就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陳銘的心像被刀子捅了一下，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沙啞著嗓子說：“我要找到她，活要見人，死要見尸?！?br>
老K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有骨氣。

但光有骨氣沒用，得有錢?！?br>
陳銘從口袋里掏出所有積蓄，一沓皺巴巴的、沾著汗漬和油污的泰銖，放在老K面前的桌子上。

這是他搬了一個月水泥換來的。

老K瞥了一眼那堆錢，沒動，只是搖了搖頭：“不夠。

你這點錢，連問個路的資格都沒有?！?br>
“那我能做什么？”

陳銘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只要能找到她，我的命都可以給你?！?br>
老K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他重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他見過太多絕望的人，但很少有人像陳銘這樣，絕望中還燃燒著一團不滅的火，那火焰，叫“執念”。

“你的命不值錢?！?br>
老K淡淡地說，“不過，我倒是有個活兒。

城北的‘**’巴頌，最近在找人幫他送一批‘貨’去清邁。

這活兒不干凈，**在查，黑道也在搶。

你要是敢接，事成之后，我幫你打聽一下?！?br>
“我接。”

陳銘沒有任何猶豫。

“想清楚了，被抓到，至少是無期。

被黑道截了，**都找不到。”

“我接?！?br>
陳銘重復道，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老K沉默了。

他搖著蒲扇的手停了下來，良久，才嘆了口氣：“你小子，真是個瘋子?！?br>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扔給陳銘：“這是巴頌。

明天晚上，去這個地址找他?！?br>
照片上的男人滿臉橫肉，脖子上有一條猙獰的蜈蚣紋身。

陳銘拿起照片，揣進口袋，對著老K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br>
他轉身離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嘈雜的夜色中。

老K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喃喃自語：“是福是禍，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這鬼地方，能活下來，就不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