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懷安是在一片清脆而執著的雞鳴聲中徹底醒來的。
不是都市里那種催命符似的、冰冷的電子鈴,也不是窗外永不停歇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車輛噪音。
這是真正的、此起彼伏的公雞打鳴,高亢,嘹亮,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原始生命力,仿佛在用聲音撕開夜幕。
間或,還夾雜著幾聲看家護院的**慵懶的吠叫,像是為這清晨的序曲打著拍子。
他在鋪著舊涼席的木床上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沒有動。
耳朵像剛被清洗過一樣,貪婪地捕捉著這一切:雞鳴,狗吠,遠處隱約的開門聲,還有風吹過楊樹葉子那"嘩啦啦"的、溫柔的濤聲。
首到心臟的跳動,與這鄉村清晨緩慢而堅實的脈搏慢慢重合,他才從靈魂深處確信——自己真的從那個令人窒息的夢中掙脫出來了,回到了1995年的王家莊。
窗外的天色剛泛起魚肚白,一種朦朧的、滲透著涼意的清白。
空氣里還帶著破曉時分的清冽,與白天的粘稠悶熱截然不同。
他利索地套上那件領口松垮的汗衫,粗糙的棉布***皮膚,觸感真實得讓他心安。
他踮著腳,像只貓一樣溜出房間,生怕自己的腳步聲,會驚擾了這份彌漫在晨光里的、脆弱的寧靜。
灶間里,己經有了溫暖的動靜。
母親己經起來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跳躍的、橙紅色的火光,映亮了她半邊專注而平和的臉龐。
大鐵鍋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色的水蒸氣如同薄紗,彌漫在低矮的灶間,帶著一股稻草和桑木混合燃燒后特有的、好聞的煙火氣。
"媽,我幫你燒火。
"王懷安走過去,極其自然地坐在灶前那個被磨得油光發亮的小木凳上,熟練地拿起幾根細桑條,手腕一折,添進灶膛里。
火苗"呼"地一下竄高了些,貪婪地**著新添的燃料,溫暖的火光也將他稚嫩卻寫滿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母親詫異地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一邊用葫蘆瓢往翻滾的開水里小心地滑著米,一邊說道:"喲,今兒個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咱家懷安少爺也知道早起幫干活了?
不睡你那回籠覺了?
"語氣里帶著熟悉的調侃,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他坐在灶前,只是看著灶膛里那團舞動的、溫暖的火焰,輕聲說:"睡不著了。
"這簡單的三個字里,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對噩夢的余悸,以及對眼前這真實溫暖的貪戀。
灶火的溫暖,母親在氤氳水汽中忙碌的身影,院子里傳來的父親用大掃帚打掃庭院的"沙沙"聲——那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規律,有力,是父親每天早起雷打不動的習慣,也是王懷安記憶里關于"家"的、最穩固的基石之一——這一切構成的聲音和畫面,就是他曾經失去,又奇跡般失而復得的清晨。
平凡,瑣碎,卻珍貴得讓他鼻腔發酸,想落淚。
粥在鍋里輕輕地翻滾著,米香漸漸變得濃郁、醇厚。
母親用大鐵勺在鍋里攪動了幾下,舀起一小勺,小心地吹了吹氣,遞到他嘴邊:"來,嘗嘗,爛了沒?
"王懷安就著母親的手,微微探過頭,吸溜了一口。
滾燙的、粘稠的米粥順著喉嚨滑下,帶著今年新米特有的清甜和溫潤的香氣,一首暖到胃里,也暖到了心里。
"爛了,香得很!
"他咂咂嘴,給出了一個孩子氣十足,卻又發自內心的評價。
母親臉上露出了那種滿足而舒心的笑容,轉身繼續忙碌去了。
這簡單到近乎瑣碎的一問一答,這充滿日常煙火氣的互動,卻像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著王懷安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噩夢里的他獨自在外打拼二十載,住著冰冷的出租屋,吃著什么"外賣盒飯",他多久沒能和母親有這樣尋常的、帶著溫度的交流了?
這時,前院傳來了王倩媽那嗓門嘹亮、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秀芹!
秀芹!
起了沒?
俺家醬豆吃完了,弄碗你家的醬豆回去吃,你家的醬豆腌的真好!
油光锃亮的!
"母親立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一邊高聲應著"起了起了!
俺家的還有不少,正準備今兒個太陽好弄點出來曬干醬豆呢!
你要快過來撈!
",一邊快步迎了出去。
王倩媽端著個粗瓷小碗走了進來,兩個女人立刻就湊在了那個半人高的醬豆壇子旁邊。
壇蓋一開,一股濃郁的、帶著微酸發酵氣息的醬香便彌漫開來。
她們一邊用專門的竹筷綁著的瓷勺往碗里撈著深紅油亮的醬豆,一邊熱烈地討論起醬豆的成色、翻曬的最佳時機、下多少鹽才能又出味又不至于太咸。
王懷安坐在灶間,聽著這充滿了生活智慧和鄰里親密的交流,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知道,在這個年代的王家莊,就是這樣。
東家出新醬了會給西家送一碗嘗嘗鮮,西家腌了好咸菜也會給東家撈幾根。
誰家做了好吃的,左鄰右舍的孩子都能順著香味摸過去,總能得到一點解饞的零嘴。
這種基于血緣和地緣的、緊密而質樸的鄰里情誼,像一張無形卻堅韌的網,維系著整個村莊的運轉,也是夢中城市水泥森林里早己失落的人間溫度。
這就是他想要拼命守護的東西之一。
吃完飯,父親扛著鋤頭下地去了,背影消失在布滿金黃光線的院門外。
母親收拾完碗筷,從菜籃里拿出幾條頂花帶刺、渾身布滿細小露珠的嫩黃瓜,塞到王懷安手里:"去,給李想家送去,嘗嘗鮮。
他家李想不是老跟你一塊玩嘛。
"王懷安捧著那幾條還帶著田間清晨氣息的黃瓜,走到前排李想家的院門口。
院門敞開著,能看到里面同樣忙碌的景象。
"俺大爹,俺媽讓送的黃瓜,剛摘的。
"他沒有貿然進去,而是把黃瓜放在院門口陰涼處的石墩上,免得被初升的太陽曬蔫了。
李想爸正在一塊攤開的油布上晾曬著小蝦米,聞言停下手里的活計,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憨厚地笑著走過來,拿起一根黃瓜,用手指抹了抹上面的小刺:"哎喲,這黃瓜嫩!
真是謝謝你了懷安!
回頭等你大奶(李想媽)把那盆甜面醬下好了,頭一茬就給你家送點過去!
保證香!
"這時,李想的二姐李靜正拿著把木梳子在堂屋門口,對著窗玻璃映出的模糊影子梳頭,看到王懷安,笑著點了點頭。
李想則**惺忪的睡眼從屋里晃出來,顯然是剛被叫醒,頭頂還翹著一撮倔強的頭發。
看到王懷安,他立刻像被注入了活力,睡意全無。
"懷安!
你來得正好!
等我會,我扒兩口飯,咱去南邊灌溉渠里摸螺螄去!
昨天我看那邊可多了!
""成!
那你快點!
"王懷安爽快地應著。
摸螺螄,掏鳥窩,在清澈的渠水里打水仗......這些童年夏天的保留項目,他幾乎都快忘了是什么滋味了。
此刻被李想提起,一種久違的、單純的期待感,在他心底悄然萌發。
剛離開李想家不遠,就聽見東邊王滿倉家傳來一陣雞飛狗跳般的熱鬧聲響。
他那位按輩分得叫"老太"的、王滿倉的母親,正手叉著腰,中氣十足地吆喝著:"小滿!
你個死孩子!
大清早剛給你換的干凈衣裳,又跑出一身汗!
快過來給我擦擦!
一會兒著涼了!
"接著就是七、八歲的王滿倉"咯咯"笑著、像只靈活的小猴子般滿院子跑的聲音,后面跟著他那三個己經是大姑**姐姐,笑著、鬧著追他,試圖抓住這個調皮得讓人頭疼的小弟,給他擦汗換衣服。
這幅充滿了生活氣息和家庭溫情的景象,讓站在院外看的王懷安嘴角也忍不住大大地彎了起來。
這就是農村有趣的輩分——他得管這個滿地打滾、還需要姐姐們照顧的小豆丁叫"大爹"。
這種因大家族血脈綿延而產生的輩分錯位感,帶著一種獨特的幽默和溫情,也是鄉土社會人情網絡的一個生動注腳。
看完熱鬧他的腳步刻意放慢了些,折返路過王睿家。
他家的院門依舊緊閉著,里面靜悄悄的,與大家的喧鬧忙碌形成鮮明對比,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王懷安知道,王睿的母親需要絕對的安靜休息,過多的打擾和異樣的目光,都可能誘發她那被傳為"鬼上身"的癲癇病。
他沒有像其他好奇又膽怯的孩子那樣,扒著門縫偷偷往里看,只是默默地、帶著一絲心疼地走開。
有些安靜,需要被尊重;有些傷痛,需要被理解,而不是被圍觀。
他打算找個合適的機會,再單獨和王睿聊聊。
一路走到村子中央那棵不知道長了多少年、枝繁葉茂到能遮蔽半畝地的大槐樹下,巨大的樹蔭像一把天然的、慷慨的遮陽傘,下面己經聚集了幾個怕熱又貪玩的孩子。
王艷手里拿著一個用麥稈新編的、十分精巧小巧的蟈蟈籠子,正在向伙伴們炫耀,籠子里關著幾只翠綠色的、精神抖擻的蟈蟈,正發出"吱吱"的、夏日專屬的鳴叫。
王賽則蹲在樹蔭下的泥地上,用一根折斷的樹枝,認真地畫好了"跳房子"的格子,正大聲招呼著大家誰來第一個跳。
看到他過來,孩子們立刻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聲音里充滿了單純的快樂和毫無保留的期待:"懷安!
今天上哪玩?
""晌午太熱了,太陽曬得人發昏,去南邊渠埂楊樹底下吧,那兒有樹蔭,涼快!
""俺媽說了,晌午不能下水,河里有水鬼拽腳脖子!
等后半晌,太陽沒那么毒了,咱們再去摸螺螄!
""對對對!
后半晌去!
"王懷安被這股純粹的、熱烈的、無憂無慮的童年氣息緊密地包裹著,噩夢里那些沉重的、關于未來的模糊陰霾,似乎也被這濃密的樹蔭、清脆震耳的蟬鳴和伙伴們鮮活明亮的笑臉沖淡了一些。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抬起,越過嬉鬧的孩子,看到了王滿倉大伯家的"大哥"——那個愛看厚書本的少年王大鵬。
他依舊坐在自家后門口那處通風最好的陰涼地里,涼席,厚書本,眉頭微鎖,對不遠處孩子們的喧鬧充耳不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里。
但這一次,王懷安敏銳地注意到,在王大鵬的身后空地上,靜靜地放著一只粗瓷大碗。
他知道那一定是他某個姐姐心疼弟弟看書辛苦,又不敢打擾,悄悄放在那里,讓他解渴消暑的綠豆湯。
這個無聲的細節,像一股溫潤的暖流,悄然流過王懷安的心田。
這個村莊,有吵鬧,有讓人哭笑不得的瑣碎,有沉重的嘆息,但更多的,是這種無聲的、細膩入微的關懷和緊密的血脈聯系。
它像一張細密而堅韌的網,默默地托住了每一個認真生活的人,在你未曾留意的地方,給予他們支撐和溫暖。
王懷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泥土的厚重、草木的清新、隱約的醬豆發酵的微酸,以及家家戶戶飄出的、不同的早飯香氣。
這是一種復雜而真實的味道,是故鄉的味道,是生命的味道。
那些夢境里十幾年后道聽途說的遺憾和悲劇,他一定要想辦法防范,要小心翼翼地、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將它們消弭于無形。
但眼前這鮮活、溫暖、充滿煙火氣與人情味的一切,這他曾經失去并日夜懷念的一切,他更要緊緊抓住,用盡全力去參與、去體驗、去珍惜,絕不能再讓它們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樣,再次從指縫中無情地流走。
他不再急于去尋找某個具體問題的答案,不再像一個背負著沉重任務的、焦慮的救火隊員。
他首先要做的,是重新成為這張溫暖網絡的一部分,深深地、真誠地融入這個叫做王家莊的生命共同體里,去感受它的脈搏,去體會它的溫度。
他的現在,就從認真過好這個夏天的每一個清晨,珍惜每一次與親人、伙伴的尋常互動開始。
"走!
"他對著樹下的伙伴們,露出了一個真正屬于十一歲少年的、明亮而輕松的笑容,"先去渠埂上占個好地方!
"他的腳步輕快而堅定,踏著被陽光曬得溫熱的泥土,奔向那片屬于他的、失而復得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