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瑾看著那泡在泥水里的糕點,確實是聞香齋的樣式。
他想起柳清沅病中憔悴的模樣,心里泛起幾分不忍。
“無妨,我讓蘇硯再去買一盒,正好我也想吃。”
“真的?”
春桃眼睛一亮,又立刻黯淡。
“可聞香齋在城南,來回要半個時辰呢……讓他快些便是。”
蘇文瑾回頭對蘇硯道。
“去聞香齋,挑最好的,多買兩盒,首接送柳府去。”
“哎!”
蘇硯應聲,撐著傘就往城南跑,雨幕里很快只剩個模糊的影子。
春桃千恩萬謝地走了,蘇文瑾卻沒回畫舫。
他望著不遠處那座堆砌著太湖石的假山,方才那墨色身影,正是躲進了假山后面。
他心里那點好奇,像被雨水泡發的種子,忍不住想探個究竟。
假山石縫里長滿了青苔,被雨水潤得**。
蘇文瑾繞到假山后,果然看到了那個女子。
她蜷縮在一塊巨石下,背靠著冰冷的石壁,聽到腳步聲,猛地抬頭,一雙眼睛里瞬間蓄滿了警惕,手閃電般按在了腰間的彎刀上。
那是一雙極亮的眼睛,瞳仁黑得像深潭,眼尾微微上挑,是標準的桃花眼,只是此刻盛滿了防備,少了幾分柔媚,多了幾分銳勁。
她的膚色很白,是那種近乎透明的白,襯得唇瓣愈發嫣紅,像雪地里開著的一點紅梅。
“姑娘是在避雨?”
蘇文瑾盡量讓語氣溫和,免得嚇到她。
“這雨一時停不了,若不嫌棄,可到我的畫舫暫歇,等雨小了再走。”
女子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目光像在掂量他的來意。
她的視線掃過他的長衫,他手中的傘,最后落在他衣襟上,那里沾了點方才春桃掉落的桂花糕碎屑,是他彎腰時不小心蹭到的。
忽然,她的眼睛亮了亮,像是發現了什么有趣的東西,緊繃的肩膀稍稍放松,嘴角甚至微微動了動。
“你身上……有桂花糕的味道。”
她的聲音清脆,像山澗泉水滴落石上,只是語調有些古怪,帶著點生澀,像是剛學說話的孩子,每個字都咬得格外認真。
蘇文瑾一怔,低頭看了看衣襟上的碎屑,失笑。
“方才幫人撿糕點,許是沾到了。
姑娘喜歡吃?”
她用力點頭,眼睛里閃過毫不掩飾的向往,隨即又黯淡下去,小聲道。
“以前……吃過一次,在很遠的地方,很甜。”
“那正好,”蘇文瑾心里的陌生感淡了些。
“我讓書童去買了,姑娘若不介意,便隨我去畫舫等,分你些便是。”
女子猶豫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轉了轉,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傘,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壞人。
過了片刻,她輕輕點了點頭:“好。”
一個簡單的字,卻讓蘇文瑾心里莫名一松。
他側身將傘往她那邊傾了傾,遮住她大半身子。
“這邊請。”
她站起身,動作利落得像只貓,絲毫不見久蹲的滯澀。
蘇文瑾這才發現,她比自己想象中要矮些,大約到他肩頭,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筆首,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挺拔。
兩人并肩往畫舫走,油紙傘下的空間很小,蘇文瑾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氣息,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倒像是雨后山林里的清氣,混著點若有若無的草木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