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陷入了短暫安靜，只有窗外不合時宜的夜蟲鳴叫，嘶啞得像是某種不可名狀之物在低語。

幾秒之后，李醫生回過神來，筆尖無意識地在病歷本上劃出一道扭曲的、類似觸手的痕跡，“熾天使？”

“對……或者說，那只是我貧乏的語言所能找到的最接近的描述。”

林七夜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祂在干嘛？”

李醫生的問題下意識脫口而出。

“什么也沒干，又仿佛在做著最恐怖的事。”

林七夜纏繞著黑緞的面孔微微轉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布緞“看”向虛空，“祂就像一尊……活著的、由某種非金非石材質構成的‘雕塑’，靜默地盤踞在一座龐大的、仿佛被巨力撕裂的環形山中央。

但祂并非在‘守望’地球，那太溫情了……祂更像是在‘監視’，或者說，‘校準’。

祂的‘頭顱’仰望著我們這片星空，無數細微的、如同星光脈絡般的紋路在祂體表明滅，規律性地搏動，如同在呼吸……又如同在與宇宙深處某個沉睡的意志同步著某種頻率。”

李醫生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強行壓下這種荒謬的感覺，用理性的聲音問道：“七夜，你知道月球離地球有多遠嗎？”

“近西十萬公里。”

林七夜平靜地回答，語氣卻帶著一種洞悉恐怖真相的疲憊。

“近西十萬公里。”

李醫生重復了一遍，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仿佛要借此驅散房間內逐漸凝聚的詭異氛圍，“就算是用最先進的天文望遠鏡，也只能勉強分辨月表細節。

而你在七歲那年，只是躺在老家的屋檐上，就用肉眼看到了月球表面的……‘那個’？”

“不是我看見了祂。”

林七夜幽幽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夢囈，“是祂……感知到了我。

就在那個夜晚，我的視線……不，是我的整個意識，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冰冷的巨手攫住，強行拖拽著穿越了虛空，被迫與祂……建立了連接。”

“對視。”

林七夜吐出了這兩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這么說，是祂強迫你的？”

李醫生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干。

“算是吧。

不然您如何解釋，一個七歲孩童的肉眼，能瞬間洞察西十萬公里外的景象？”

林七夜的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弧度，“那并非視覺，醫生，那是……知識的首接灌注，是位格的強行共享，是……一種污染。”

李醫生畢竟是專治精神病的醫生，他試圖用常識反駁：“可如果月球上真的存在這樣一個……物體，為什么這么多年，各國的航天機構都沒有絲毫發現？”

“不知道。”

林七夜搖了搖頭，黑緞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頂，投向無盡的宇宙深空，“或許那存在本身，就拒絕被凡俗的儀器所觀測。

又或者……人類對月球的所謂‘了解’，不過是建立在沙堡上的幻象，脆弱得不堪一擊。

您難道從未懷疑過，我們頭頂的那顆衛星，為何恰好能完美遮擋太陽？

為何永遠以一面示人？

這巧合本身，難道不更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囚籠？

或是……**？”

林七夜的語氣異常誠懇，誠懇到讓李醫生心底那股寒意再次翻涌，幾乎要動搖他數十年來建立的科學世界觀。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中默念：這是病人的妄想，越是邏輯自洽的妄想，越是病得嚴重。

“那你的眼睛呢？

怎么回事？”

李醫生指向林七夜眼前的黑緞。

林七夜伸出手，輕輕***雙眼上的黑色布緞，話語間聽不出情緒波動，卻彌漫著一種深沉的恐懼：“那一瞬間的連接，灌注進我腦海的，是遠超人類心智所能承載的、關于宇宙真實架構的破碎景象……是冰冷星辰的誕生與死亡，是維度夾縫中蠕動的巨大陰影，是無法用幾何學描述的古老城市……我的視覺神經在那瞬間就燒毀了，這只是最表層的代價。

這黑緞……與其說是遮光，不如說是一種封印，阻止那些不該被‘看’到的東西，透過我的眼睛……泄露到這個世界上來。”

李醫生張了張嘴，低頭看了下手中的病例，在失明原因那一欄，只有西個字：——原因未知。

所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難道真如林七夜所說，他遭遇了某種……無法理解的宇宙現象？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李醫生驚恐地扼殺。

不，絕不能順著病人的思路走！

他幾乎能想象到，十年前，幼小的林七夜說出這番話時，在其他醫生中引起的震動和……隱秘的恐懼。

也難怪他被診斷為重度妄想，強制留院觀察。

“你說的這些都是以前的事情，那現在呢？

你對這個事情怎么看？”

李醫生調整了一下情緒，努力讓聲音恢復專業性的平穩，繼續復查流程。

“都是妄想罷了。”

林七夜平靜開口，熟練地背誦出標準答案，“那天，我只是一不小心從屋檐上滾了下來，腦袋撞在了地上，視覺神經受損，所以失明了。”

他知道，真相對大多數人而言，比瘋狂更可怕。

李醫生在病歷上寫了些什么，又聊了些日常生活，二十分鐘后，他起身告辭。

門關上的瞬間，林七夜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低聲自語：“妄想……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黑緞之下，他那雙理論上己經“康復”的眼睛，偶爾仍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非人的色彩，倒映出并非屬于這個世界的、詭*扭曲的光影。

腳邊，那只名為“小黑癲”的癩皮狗親昵地蹭了蹭他，林七夜彎腰**它時，指尖卻感受到一種異常的、仿佛源自更深層現實的冰冷脈動。

他抬頭，即使隔著眼罩和屋頂，也能“感覺”到夜空中那輪蒼白的月亮。

祂還在那里，靜靜地“呼吸”著，等待著。

而一些潛藏在世界表象之下的、不可名狀之物，似乎也因那次遙遠的“對視”，漸漸開始蘇醒，開始將觸角伸向這個對此一無所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