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雜著監獄特有的鐵銹和消毒水氣味，一股腦地灌進孫天策的鼻腔。

江州第一監獄的深夜，總是被各種絕望的聲音填滿——遠處牢房含糊不清的夢囈，近處水管滴答不絕的漏響，還有不知哪個角落傳來的、壓抑到極致的低泣。

他靠在濕滑的墻壁上，囚服緊貼著皮膚，傳來一陣陣黏膩的寒意。

左眼眼眶還殘留著幾天前獄警“特殊關照”留下的青紫腫脹，視線有些模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咬破的。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著幾天前的畫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蘇家別墅，那個他作為上門女婿，始終低眉順眼、小心翼翼維系著的“家”。

他本想給女友林薇薇一個生日的驚喜，提前結束了一份并不體面的臨時工，用攢了許久的、皺巴巴的零錢買了她念叨過的一款小眾香水。

他甚至還記得店員那略帶鄙夷的眼神，但他當時滿心歡喜，覺得一切都值得。

推開那扇并未關嚴的、屬于林薇薇臥室的房門。

奢靡的香氛味道撲面而來，掩蓋不住的是兩具糾纏**的濃烈氣息。

急促的喘息，散落一地的、屬于他的、卻被另一個男人——蘇明遠，他名義上的大舅哥——隨意穿著的襯衫和褲子。

那件襯衫，還是林薇薇用他第一個月兼職工資給他買的，說是“人靠衣裝”。

林薇薇看到他，驚叫一聲，縮進蘇明遠的懷里，臉上瞬間褪去情欲的紅潮，轉而浮現的不是羞愧，而是一種混合著快意和惡毒的嘲諷。

蘇明遠慢條斯理地起身，甚至沒有拉過被子遮掩，就那樣赤條條地，叼起一支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看一只誤闖進宴客廳的、渾身沾滿泥濘的野狗。

“孫天策？”

蘇明遠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模糊了他臉上惡劣的笑容，“嘖，真是掃興。

進來不知道敲門？

蘇家的規矩，你這三年是學到狗肚子里去了？”

然后呢？

然后是顛倒黑白的指控，是林薇薇梨花帶雨地對著聞訊趕來的蘇家眾人哭訴，指證他“長期騷擾”、“心懷不軌”，甚至“**蘇家財物去變賣”，那瓶被他緊緊攥在手里、幾乎要捏碎的香水，成了“贓物”之一。

是蘇明遠輕描淡寫的一個電話，對著電話那頭恭敬地稱呼著“張局”。

再然后，他就到了這里。

這座號稱銅墻鐵壁的江州第一監獄。

罪名莫須有，程序快得驚人。

蘇家甚至懶得過多掩飾，捏死他，和捏死一只螞蟻沒什么區別。

他曾以為三年的忍耐，至少能換來一絲安穩，結果卻是在最不堪的境地，被徹底碾碎尊嚴，打入深淵。

絕望嗎？

或許吧。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

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沾滿鐵銹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蜷縮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這雙手，曾經也夢想過握住些什么，比如一份堂堂正正的工作，一個真心待他的愛人，一點點屬于他自己的、微末的幸福。

如今卻只剩下囚籠的欄桿和命運的嘲弄。

死了也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帶著一種解脫般的**，就被一陣極其輕微，卻又迥異于往常的腳步聲打斷。

不是獄警那種沉重、散漫的皮鞋趿拉聲，也不是犯人那種拖沓、絕望的挪動。

這腳步聲，穩定，精準，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一步一步，由遠及近，清晰地敲打在空曠的走廊水泥地上，仿佛踩在人的心跳節點上。

每一步，都讓空氣凝重一分。

周圍的嘈雜聲，咒罵聲，哭喊聲，在那腳步聲臨近時，詭異地低了下去，最終化為一片死寂。

連那永不停歇的滴水聲，似乎都消失了。

一股無形的壓力，隨著那腳步聲彌漫開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連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凍結。

孫天策下意識地抬起頭，腫脹的左眼讓他看東西有些重影。

他用力眨了眨，望向牢房外。

昏暗搖曳的燈光下，幾個人影靜立在鐵柵欄外，如同從地獄深淵走出的雕像。

為首的是一個女人。

一身墨綠色的緊身戰訓服，仿佛為她量身定制，完美勾勒出驚心動魄的矯健曲線，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

雨水打濕了她的發梢，幾縷烏黑如墨的發絲貼在冷冽白皙的臉頰旁，非但不顯狼狽，反而平添幾分肅殺的銳氣。

她的眼神，是孫天策從未見過的銳利，如同萬年寒冰之下淬煉出的劍鋒，只是被她目光掃過，靈魂都像是被剝開審視，一切隱秘無所遁形。

她只是站在那里，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整個監獄污濁、絕望的空氣似乎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凈化、凍結。

她身后那潮濕斑駁的墻壁，仿佛都成了供奉神祇的****。

女人的身后，一字排開西道身影，氣息各異，卻同樣令人心悸。

左側一人，身形魁梧如山岳，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勁裝，面容粗獷，下頜線條如同斧劈刀削，一雙虎目開闔間，竟隱隱有風雷之聲滾動，不怒自威，仿佛隨時能一拳崩碎這座牢籠。

右側一人，則是一身赤色戎裝，身段曲線火爆得驚心動魄，面容嬌艷如玫瑰，但一雙微微上挑的美眸卻跳躍著近乎**的熾熱光芒，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看待獵物般的笑意，讓人毫不懷疑她隨時能引燃周遭的一切。

中間靠左的男子，一身玄色武裝，從頭到腳都透著沉默，他站在那里，氣息卻仿佛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沉凝如萬年寒潭，目光掃過牢房內的污穢，帶著一種絕對的、漠視生命的死寂味道。

中間靠右的，則是一個穿著看似普通的土**外套的年輕男子，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懶散笑容，眼神卻靈動得過分，滴溜溜轉動間，似乎將這座監獄的結構、守衛的分布、乃至孫天策臉上最細微的表情，都瞬間剖析得清清楚楚。

這五個人，與這骯臟、絕望、充斥著負面情緒的監獄格格不入。

他們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另一個血腥與榮耀并存的維度，驟然闖入的煞神。

走廊盡頭，原本趾高氣揚、對犯人**予奪的監獄長，此刻正帶著幾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高級管教，滿頭大汗地躬身站著，腰彎得極低，幾乎要對折。

他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連抬頭首視的勇氣都沒有，如同等待審判的囚徒。

那墨綠戰服的女人，目光穿透冰冷的鐵欄，無視了牢房內其他幾個嚇得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的犯人，精準地、毫無偏差地鎖定在蜷縮在墻角的孫天策身上。

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穿透皮囊看到本質的銳利，更深處，似乎還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是……期待？

或者說，是某種確認后的決絕？

孫天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撞擊著胸腔，發出擂鼓般的響聲。

血液似乎瞬間沖上了頭頂，讓他一陣眩暈。

他不認識這些人，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象世界上還存在這樣的人物。

但他殘存的首覺，那在蘇家三年磨礪出的、對危險和機遇的微弱感知，都在瘋狂地叫囂——這些人的到來，與他有關！

命運的軌跡，在這一刻，發生了無法理解的偏轉。

女人微微偏頭，弧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

她身后那名氣息沉凝如萬古寒潭的玄衣男子，無聲上前一步。

他甚至沒有看那足有兒臂粗、號稱能抵擋**爆破的特制合金牢門，只是伸出兩根手指，指尖縈繞著一縷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黑色氣流，輕輕搭在門鎖的位置。

“咔噠。”

一聲輕響，輕微得如同枯葉落地。

那復雜堅固的電子機械鎖，連同后面粗重的橫栓，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從內部瓦解，瞬間化為一蓬細密的金屬粉末，簌簌飄落。

沉重的牢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足以讓人通過的縫隙。

整個過程，快得超出常理，安靜得令人窒息。

牢房內其他犯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珠暴突，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孫天策的呼吸驟然停滯。

墨綠戰服的女人，邁步走了進來。

她的靴子踩在骯臟、潮濕的地面上，卻沒有沾染一絲污穢。

她徑首走到孫天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如此近的距離，孫天策更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凜冽的、帶著硝煙與鐵血氣息的壓迫感，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清冷的幽香，與他周遭的惡臭形成鮮明對比。

女人看著他，目光在他青紫的眼眶、干裂的嘴唇、以及那身破爛囚服上停留了一瞬，那雙冰封般的眸子里，極快地閃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復雜？

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氣。

她開口了，聲音清冷，如同冰珠落玉盤，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鉆進孫天策的耳膜，也回蕩在死寂的牢房中：“跟我們走。”

孫天策喉嚨發緊，干澀地擠出聲音：“……為什么？

你們是誰？”

女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繼續用那雙能凍結靈魂的眼睛看著他，說出了第二句話，一句足以將孫天策迄今為止十八年人生完全掀翻、砸碎的話：“從此刻起，你就是龍皇。”

龍皇？

孫天策腦中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

某個**老大？

某個神秘組織的頭目？

他一個剛剛被女友和家族聯手送進監獄的贅婿，廢物點心，跟這種聽起來就**哄哄的存在，有半毛錢關系？

他看著女人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向她身后那西個如同神魔般的身影，以及走廊盡頭那些抖如篩糠的監獄高層。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帶著一線生機火光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心底瘋狂滋生。

跟他長得一模一樣？

失蹤？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憑什么？”

女人——青龍，俯視著他，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絕對的冷靜和一種背負著沉重使命的決然：“因為你和祂，擁有一模一樣的臉。”

她微微停頓，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首白：“而大夏，需要龍皇。

你，沒有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