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平塘。

深黑色的喀斯特峰叢如巨獸的脊背，在暮色中沉默匍匐。

巨大的“中國天眼”，那口五百米徑寬的銀白色球面射電望遠鏡，靜靜地臥在其中的洼地里，像是某個遠古神靈遺落的盾牌，正無聲地傾聽著來自宇宙深處的、億萬年前的秘密。

觀測中心主控室，燈火通明，只有儀器運行的低沉嗡鳴和偶爾響起的鍵盤敲擊聲。

“頭兒，你這玩意兒，比我這泡了三天的枸杞還濃啊。”

一個穿著略顯皺巴的觀測員制服，身形挺拔的年輕人翹著二郎腿，靠在人體工學椅上，手里端著的保溫杯口熱氣裊裊，散發出的卻不是茶香，而是一股辛辣刺鼻的酒精氣味。

他叫陳時，眉眼生得極好，是那種帶著點漫不經心的俊朗，此刻嘴角正噙著一絲懶洋洋的、有點欠揍的笑意，對著旁邊工位上正盯著光譜分析圖、眉頭擰成個川字的胖子說道。

胖子叫王胖子，人如其號，圓臉，瞇縫眼，天生帶著幾分喜慶。

他頭也不抬，沒好氣地回懟：“滾蛋！

老子這是正兒八經的普洱！

哪像你，上班時間公然酗酒，小心我舉報你，讓你去跟門口那倆石獅子換崗。”

“嘖，不懂生活。”

陳時呷了一口杯子里勾兌的劣質白酒，辣得他瞇了瞇眼，舒坦地哈出一口帶著酒氣的白霧，“這深山老林的，夜班漫漫，不整點硬的，怎么對得起咱們這聆聽宇宙心跳的崇高崗位？”

他嘴上跑著火車，目光卻像最精密的掃描儀，從面前數塊分屏上瀑布般流瀉的數據上一一掃過。

突然，他滑動座椅，湊到王胖子旁邊，手指點向其中一塊屏幕：“等等，胖子，把你剛才過濾掉的那段3/ATLAS彗星的**輻射雜波調出來我瞅瞅。”

“那玩意兒有啥好看的？

路徑、光譜、輻射強度，所有明面參數都對得上編號，就是一迷路的臟雪球。”

王胖子嘟囔著，但還是熟練地敲擊鍵盤，將一段被標記為無意義干擾的信號波形重新拉取到主顯示區。

陳時盯著那串看似雜亂無章的波形，瞳孔微微收縮。

他放下保溫杯，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操作，調出另外幾個數據庫進行交叉比對，動作快得帶起殘影，臉上的憊懶神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專注。

“不對頭……”他低聲自語，眉頭漸漸擰起，“它的‘心跳’不對。

**輻射的脈動頻率，有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諧波。

這不是自然天體該有的東西。”

“啥玩意兒？

諧波？

頭兒，你是不是酒喝多了上頭了？”

王胖子湊過來，瞇著眼看了半天，茫然地搖搖頭，“我看就是普通干擾，說不定是哪個缺德玩意兒放的衛星信號泄漏。”

陳時沒理他，首接拿起內部通訊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李主任，我，陳時。

關于正在接近的3/ATLS彗星，我這邊發現了一些異常輻射特征，建議立刻提升觀測等級，啟動深空多波段聯合掃描，并上報**天文臺……”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但略帶不悅的中年男聲：“小陳啊，又是你。

我知道你對工作有熱情，但也不能捕風捉影。

3/ATLS的軌道和物理特性經過全球多家機構確認，沒有任何異常。

你知道啟動你所說的掃描流程需要占用多少計算資源，打多少報告嗎？”

“主任，這次不一樣！”

陳時語氣加重，“我懷疑它根本不是什么彗星！

它的輻射特征有智能修飾的痕跡！”

“夠了！”

李主任的聲音帶上了訓斥的味道，“陳時，我理解你們年輕人喜歡幻想，但科學是嚴謹的！

不要整天把你在網上看的那些科幻小說情節帶到工作里來！

做好你的常規監測，不要再節外生枝！

這是命令！”

“操！”

電話被掛斷，陳時忍不住罵了一句，狠狠將話筒拍回座機，力道大得讓整個話機都跳了一下。

“又被懟了吧？”

王胖子縮了縮脖子，小聲**，“我說頭兒，咱主任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陳時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從制服口袋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皺巴巴的香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的氣息暫時壓下了胸中的憋悶。

他走到巨大的觀測窗前，看著窗外沉靜的“天眼”和遠處如墨的群山，煙霧從他口鼻中緩緩逸出。

“胖子，你不懂。”

他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與平時嬉笑截然不同的凝重，“那東西……給我的感覺很不好的。

非常不好。”

他彈了彈煙灰，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刺破這沉沉的夜空，看清那個正在悄無聲息逼近的不速之客的真面目。

“我有種預感，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