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卿的臉色沉了下來，嘴角那點虛假的笑意也消失得一干二凈。

她盯著沈驚辭握著林寒霜的那只手，眼神像淬了毒的針。

“師弟，這是我的徒弟，我教訓徒弟，好像還輪不到你來插手。”

沈驚辭像是沒聽見她的話，頭也不回地對旁邊一個嚇傻了的小丫頭說：“去，把我的藥箱拿來。”

那小丫頭看看蘇曼卿，又看看沈驚辭，腿肚子首打哆嗦，不敢動彈。

沈驚辭的目光掃了過去，不重，卻帶著千鈞的壓力：“要我再說一遍？”

小丫頭一個激靈，再也不敢猶豫，提著裙子就朝院外跑去。

“沈驚辭！”

蘇曼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尖銳的怒意，“你別太放肆！”

沈驚辭終于松開了林寒霜的手，轉過身，正對著蘇曼卿。

他比蘇曼卿高出一個頭還多，這么一站，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

“放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師姐，你這教法，才叫放肆。

你是在教她唱戲，還是在要她的命？”

他的目光轉向林寒霜那雙又紅又腫、皮開肉綻的手，“用戒尺打一個花旦的手，你是怕她以后還能上臺？”

蘇曼卿氣得胸口起伏，保養得宜的臉漲得通紅：“我怎么**弟，是我的事！

她唱錯了詞，就該受罰！

這是梨園行的規矩！”

“規矩？”

沈驚辭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耳朵里，“規矩是讓人成才的，不是讓你拿來泄私憤的。

她那句‘姹紫嫣紅開遍’，之所以氣虛，是因為你教她的運氣法子，從根上就錯了。”

這話一出，滿室皆驚。

說班主蘇曼卿教錯了戲？

這在錦云社，簡首是天方夜譚！

蘇曼卿像是聽到了*****，嗤笑一聲：“我錯了？

沈驚辭，你一個唱武生的，也敢來教我旦角的唱腔？

你懂什么叫皂羅袍嗎？”

**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幾個小師姐嚇得臉都白了，恨不得自己當場變成墻上的壁畫。

林寒霜也忘了手上的疼，她怔怔地看著沈驚辭高大的背影，心里又慌又亂，還有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暖意。

從來沒有人，敢為了她，這樣頂撞師父。

就在這時，那小丫頭抱著個半舊的木制藥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沈驚辭不再理會蘇曼卿，接過藥箱，在林寒霜身邊的一條板凳上坐下。

他打開箱子，里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紗布、藥瓶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工具。

他拉過林寒霜，讓她在自己身前站好，然后擰開一瓶藥酒。

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著酒氣瞬間散開。

“會有點疼，忍著。”

他的聲音低沉，不帶什么情緒，卻比蘇曼卿任何一句虛偽的關心都讓人安心。

他用棉簽沾了藥酒，小心翼翼地擦拭她手心的傷口。

血污混著藥酒，刺得林寒霜渾身一顫，她下意識地想縮回手。

沈驚辭的大手卻穩穩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腹和掌心布滿了常年練功留下的厚繭，可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神情專注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林寒霜的心跳得厲害，她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自己的手背，**的，麻麻的，一股陌生的熱流從手腕一路竄上心口。

她不敢看他，只能死死盯著他黑色練功服上的盤扣。

蘇曼卿就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眼神陰鷙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她放在身側的手，死死地攥著那把紫竹戒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剛才說，我教錯了？”

蘇曼卿冷不丁地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沈驚辭手上動作沒停，頭也沒抬：“丹田發力，聲走顎間，氣隨意轉，方能圓潤。

你讓她把氣憋在喉嚨里，靠嗓子硬喊，今天唱《游園》，明天她這嗓子就只能唱《罵殿》了。”

他說著，終于替林寒霜的傷口上好了藥，又拿出干凈的紗布，一圈一圈地仔細包扎起來。

他的動作很熟練，打的結也利落漂亮。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看向臉色鐵青的蘇曼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事。

他甚至沒起身，就那么隨意地坐在板凳上，微微向后仰著，喉頭動了動。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一道清亮婉轉的唱腔，毫無預兆地從他口中流淌出來。

那不是武生粗獷豪邁的嗓音，而是經過巧妙控制，變得清越、柔潤，又帶著一絲慵懶的華麗。

那一句“姹紫嫣紅”，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朵盛開的牡丹，飽滿，艷麗，又帶著露水的潤澤。

他的氣息悠長而穩定，聲音仿佛是從胸腹深處盤旋而上，繞梁不絕，最后那個“遍”字，拖出一個漂亮的尾音，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著每個人的心尖。

整個**，剎那間萬籟俱寂。

所有人都傻了。

林寒霜更是呆若木雞，她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她仿佛看見了，那滿園春色，那亭臺樓閣，那杜麗娘初見夢中書生的驚、喜、羞、怯……全都在他這一句唱腔里了。

這才是真正的《游園驚夢》。

這才是真正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蘇曼卿的臉，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她引以為傲的唱腔，在這個武生隨意的一句示范面前，竟顯得如此干癟，如此匠氣。

這比當眾打她一耳光，還要讓她難堪。

沈驚辭唱完，像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站起身，看著己經完全呆住的林寒霜，淡淡地問：“聽明白了？”

林寒霜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慌忙搖了搖頭，她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會傻傻地看著他。

沈驚辭看著她這副呆樣，一向冷峻的嘴角，竟微不**地牽起了一絲弧度。

就在這時，蘇曼卿忽然笑了。

她笑得異常燦爛，仿佛剛才的難堪和憤怒都只是幻覺。

她走上前，親昵地拍了拍沈驚辭的肩膀。

“師弟啊師弟，真不愧是連老班主都贊不絕口的天才。

這一手旦角唱腔，連師姐我都自愧不如。”

她的態度轉變太快，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

沈驚辭眉頭微蹙，看著她，沒說話。

蘇曼卿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環視了一圈**的眾人，然后朗聲宣布道：“正好，你這次回來，聽說要在北平長住。

我這個做師姐的，也不能讓你閑著。”

她頓了頓，目光在沈驚辭和林寒霜之間轉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驚辭身上，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天起，寒霜這丫頭，就交給你了。

你，來做她的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