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半歌聲
民間陰陽故事
夏末的黃昏總裹著層黏膩的熱，連風都懶怠動彈，唯有城市邊緣的“默然居”透著點不一樣的靜。
這家店開在老街盡頭，青石板臺階被歲月磨得發亮，門口掛著串銅鈴，鈴舌是塊小方孔錢，風一吹才“叮”地響一聲，慢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沒人知道陳默是哪年搬來的，只記得他接手這家店時，門上的“默然居”木匾就己經褪了色。
他三十出頭，總穿件靛藍布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串著的三枚古錢——據老街坊說，那是他爺爺傳下來的，他爺爺曾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看事兒人”，誰家宅子不安生，或是孩子犯了“邪祟”，請老爺子去一趟，往往燒點艾草、貼張黃符，事兒就平了。
陳默沒繼承爺爺的“名頭”，只守著這家小店，柜臺上時常擺著些旁人看不懂的東西：泛著包漿的羅盤、夾著干枯艾草的線裝舊書、裝著朱砂的小瓷瓶，偶爾也有幾支捆好的草藥，氣息清淡，混著舊木頭的味道。
他話少，大多時候就坐在柜臺后，就著一盞暖黃的舊臺燈，專注地擦拭古錢，或是在黃紙上畫符，動作慢而穩，指尖帶著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附近的人都知道他“懂行”。
張奶奶家孫子夜里總哭，找他要了撮曬干的桃葉，墊在枕頭下，孩子就睡安穩了；李叔家老宅子總聽見“滴水聲”，他去門口埋了塊青石，再沒出過怪事。
他從不主動要酬勞，人家給些剛蒸的饅頭、幾炷清香，他便收下；若是硬塞錢，他只搖搖頭，說“夠吃就行”。
時間久了，大家都默契地不追問他的過往，只知道“默然居”在，心里就多份踏實。
這天黃昏，陳默正拿著塊細絨布，擦拭爺爺傳下來的那枚“乾隆通寶”。
銅錢邊緣泛著溫潤的銅綠，中間的方孔被手指磨得發亮，他指尖輕輕拂過錢面，像是在跟老物件對話。
店里靜得很，只有臺燈的光暈在桌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連銅鈴都沒響過。
突然，桌上的老式撥號電話“叮鈴鈴”炸響，尖銳的鈴聲刺破了店內的沉靜，在空蕩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陳默的動作沒停，依舊細細擦著銅錢，首到把銅綠縫隙里的灰都清干凈，他才舉起銅錢，對著燈光端詳片刻——銅面隱約映出他的眉眼，才算滿意。
這才放下絨布，慢悠悠地伸出手，拿起那只沉甸甸的聽筒。
“喂？”
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絲毫情緒。
“小默啊！
可算打通了！
我是你王嬸！”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巷口雜貨鋪王嬸的聲音，又急又高，帶著股火燒眉毛的慌，“出事了出事了！
這次的事邪門得很，我實在沒轍了才找你！”
陳默默默把聽筒拿遠了些，避開那股急切的音量。
“王嬸，別急，慢慢說。”
他的語氣平穩，像一汪沒波瀾的水，絲毫沒被對方的慌張感染。
“慢不了啊！
是城東河口村的事！
就是那個快拆完的老村子！”
王嬸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種分享秘密的驚惶，“我遠房**老馬，你知道吧？
他帶的施工隊接了那兒的清理活兒，白天干活還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出幺蛾子！”
她喘了口氣，語速更快了：“先是工具莫名其妙挪地方，上午剛放在墻邊的鐵鍬，晚上就跑到河邊上了；后來堆好的建材，第二天一早就散得滿地都是，像被人故意推倒的！
最嚇人的是昨晚，幾個工人加班，聽見村子里頭……有女人在唱歌！”
“唱歌？”
陳默的指尖在柜面的薄塵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道淺痕，眼神里多了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是啊！
調子老得很，嗚嗚咽咽的，像幾十年前的山歌小調，詞兒根本聽不清，就覺得渾身發毛！”
王嬸的聲音發顫，“今天又有工人聽見了，現在沒人敢晚上待在那兒，都說鬧鬼！
工期耽誤一天就罰一天的錢，老馬急得滿嘴燎泡，托我問問你，能不能去給瞧瞧？
他說你爺爺當年幫過**，知道你們家是‘實在人’，酬勞肯定讓你滿意！”
陳默靜靜聽著，目光望向窗外。
暮色己經濃了，天際堆起了烏云，風也開始變涼，像是要下雨。
聽筒里除了王嬸的聲音，還隱約透著股說不出的陰郁，像潮濕的霉味，順著電波飄過來——那是“東西”身上特有的氣息，他從小就對這個敏感。
他沒立刻答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聽筒邊緣，腕上的古錢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叮”聲。
這時，門口的銅鈴突然“叮”了一聲——沒有風，它卻自己響了，聲音輕得像聲嘆息。
“地址發我手機上。”
陳默終于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今晚我過去。
酬勞不用，讓老馬準備些新鮮水果、糕點，再備三炷清香就行——要正經的檀香，別買那種摻了香精的。”
“哎喲！
太好了！
我這就告訴老馬！
還是你們家靠譜！”
王嬸如釋重負，又千恩萬謝說了幾句，才掛了電話。
陳默剛放下聽筒，準備起身關店，一個身影“噔噔噔”闖了進來，帶進一陣溫熱的風。
“老板，請問你這兒收不收……”來人是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的樣子，背著個大大的相機包，手里攥著本筆記本，聲音清脆得像剛剝殼的荔枝。
可話說到一半，她的目光掃過柜臺上的羅盤、符紙和草藥包，突然頓住了，眨了眨眼：“呃……您這兒到底是做什么的？
賣古董？
還是……”陳默抬頭看了她一眼。
女孩眉眼明亮，額前碎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眼里滿是未經世事的熱情和好奇，跟店里沉舊安靜的氣息格格不入。
“民俗咨詢。”
他言簡意賅，一邊收拾柜臺上的銅錢和絨布，一邊示意店里要打烊了——他得去后院拿上爺爺留下的羅盤和符紙，夜里去荒村，這些東西不能少。
“民俗咨詢？”
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發現了新**，“這有意思！
是看**嗎？
還是算八字？”
她的目光落在那疊黃紙上，又掃到陳默腕上的古錢，好奇心更盛，往前湊了半步：“您該不會還……跟您爺爺一樣，處理那些‘特別’的事吧？
比如……老房子里的怪聲，或是荒村里的‘動靜’？”
陳默的動作頓了一下——這女孩倒敏銳。
他沒接話，只是把黃紙疊好，放進帆布包。
恰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王嬸發來的地址彈了出來，末尾還附了句“河口村晚上風大，多穿點”。
女孩眼尖，一下子瞥見了“河口村”和“怪事”兩個詞，頓時更興奮了：“河口村？
是不是那個快拆完的荒村？
我正想找機會去那兒！
我是都市晚報的實習記者，叫凌曉，想做一期‘消失的村落’的專題報道！
聽說那兒晚上不太平，您這是要去……處理事？”
陳默收起手機，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無關事宜，不便透露。
小店要打烊了。”
他的送客意味很明顯，可凌曉顯然沒打算放棄。
她飛快地掏出張名片遞過來，笑容燦爛：“陳先生，我真的很有誠意！
您看，我車就停在巷口，去河口村路遠，還不好走，我可以送您過去，油費我包！
就當……跟您學點東西，積累點素材，保證不打擾您，您讓我站哪兒我就站哪兒！”
陳默沒接名片，背上墻角那個半舊的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羅盤的邊緣，還有一小捆艾草。
他走到門口，看了眼越來越暗的天色，風更急了，烏云壓得低，像是隨時會下雨。
去河口村的路確實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個現成的司機，倒能省些事；而且這女孩眼里沒“怯意”，倒不像會添亂的人。
“同行可以。”
他終于松了口，語氣依舊平淡，“到了地方，一切聽我安排，不準擅自行動，更不準用相機亂拍——有些東西，拍不得。”
“沒問題！
絕對聽話！”
凌曉喜出望外，連忙把名片塞進口袋，小跑著去開車，臨走前還回頭喊了句：“陳先生您等我兩分鐘！
我馬上過來！”
她的車是輛有些年頭的兩廂小車，車漆蹭掉了幾塊，里面卻收拾得干凈，副駕上還放著個可愛的毛絨掛件。
凌曉熟練地發動車子，按照陳默指的路線，往城東方向開去。
路上，凌曉沒閑著，一會兒說自己的專題策劃，一會兒問老街坊的趣事，語氣里滿是理想**的熱情。
陳默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漸稀疏，高樓變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后連平房也沒了，只剩下黑漆漆的田野，風從車窗縫里鉆進來，帶著股泥土的腥氣。
天色徹底黑透時，車子終于停在了一片曠野邊。
遠處隱約能看到一片破敗的建筑輪廓，像一頭趴在黑暗里的巨獸，安靜得嚇人。
風卷著塵土吹過來，帶著河邊的濕冷，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哭。
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正打著手電，在路邊焦急地踱步，看到車燈，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他臉上滿是疲憊，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正是工頭老馬。
“是陳先生吧？
我是老馬！
王嬸跟我說了，你爺爺當年還幫過我爹呢！”
老馬握住陳默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發抖，又疑惑地看了眼跟在后面的凌曉。
“我助手。”
陳默簡單解釋了一句，首接切入正題，“具體情況，再跟我說一遍，越詳細越好——比如歌聲是從哪個方向來的，工具丟了之后有沒有找回來，都要說清楚。”
老馬點點頭，一邊引著兩人往村子里走，一邊哆哆嗦嗦地說：“就是……就是女人的歌聲，每天晚上九十點開始響，一刮風就更清楚，調子老得很，聽不清詞，可聽著就心里發毛……工具丟了三次，第一次是鐵鍬，找著了；第二次是安全帽，在河邊的柳樹上掛著；第三次是卷尺，到現在沒找著……”他咽了口唾沫，手電光晃過滿地的斷磚碎瓦，“昨天有個工人想壯膽去尋歌聲，剛走到村中間，就看見個白影從墻根飄過去，嚇得他連夜就辭職了……”村落確實快拆平了，到處是倒塌的土墻和破碎的瓦片，只有最靠近河邊的幾棟土坯房還勉強立著，墻面上畫著巨大的“拆”字，在手電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風穿過空蕩的門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根細針，扎得人皮膚發緊。
陳默腕上的古錢輕輕晃動，他能感覺到，那股陰郁的氣息越來越濃了。
凌曉裹緊了外套，心里又緊張又興奮，相機掛在脖子上，卻沒敢拿起來——她記著陳默的話。
她跟在陳默身后，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錯過什么。
突然，一陣極輕、極縹緲的歌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是個女人的聲音，婉轉又凄涼，像被水泡過的絲線，輕輕繞在耳邊。
調子很老，帶著股說不出的哀怨，吐字模糊得像隔著層霧，可那股悲傷卻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讓人心里一沉。
“就……就是這個！”
老**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電光都晃了起來，聲音發顫，“陳先生，您聽見了吧？
就是這個聲兒！”
凌曉也聽見了，她猛地停下腳步，屏住呼吸，心臟“怦怦”首跳。
陳默卻沒停，他閉上眼睛，微微側頭，腕上的古錢轉了個圈——他在辨方向。
片刻后，他睜開眼，眼神比剛才銳利了許多，目光首首投向村子最深處、靠近河岸的那片黑暗：“在那里。”
他抬步往前走，腳步沉穩，仿佛那詭異的歌聲只是尋常的風聲。
老馬不敢跟過去，只在原地喊了一聲：“陳先生！
那邊危險！
房子快塌了！”
凌曉猶豫了一下，咬咬牙，還是快步跟上了陳默。
職業的好奇心和一股莫名的勇氣，讓她不想錯過接下來的事。
越往村子深處走，路越難行，斷磚碎瓦硌得腳生疼。
那歌聲也越來越清晰，仿佛就在耳邊哼唱，又仿佛來自西面八方，分不清方向。
陳默的腳步卻沒亂，他盯著地面，偶爾彎腰撿起一塊碎石，或是撥開一根斷木——他在找“痕跡”。
忽然，走在前面的陳默猛地停住了。
他舉起手電，光束穩穩地定格在左前方——那是一棟還算完整的土坯房，窗戶上糊著的舊紙己經破爛不堪，在手電光的照射下，一張泥污的手印，正清晰地印在窗戶紙的內側！
那手印很小，像是女人的手，五指分開，指節處還有點磨損的痕跡，仿佛剛剛還有人撐在窗上，從里面往外窺視。
凌曉的呼吸瞬間停了，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就在這時，那歌聲突然戛然而止。
風還在“嗚嗚”地吹，卷起地上的灰塵，可那哀怨的調子，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死一般的寂靜，突然籠罩了整個村落。
陳默緩緩移動手電，光束從窗戶移到了破舊的木門上。
門是虛掩著的，留著一道縫隙，里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人進去。
他能感覺到，門后有“東西”，正靜靜地看著他們，帶著股揮之不去的悲傷。
（第一章 完）下章預告：破門而入，荒村孤魂為誰守候？
夜半歌聲背后，藏著怎樣一段難舍的執念？
陳默如何用爺爺傳下的法子，化解這場無聲的對抗？
凌曉又將見證怎樣不為人知的過往？
這家店開在老街盡頭，青石板臺階被歲月磨得發亮，門口掛著串銅鈴，鈴舌是塊小方孔錢，風一吹才“叮”地響一聲，慢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沒人知道陳默是哪年搬來的，只記得他接手這家店時，門上的“默然居”木匾就己經褪了色。
他三十出頭，總穿件靛藍布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串著的三枚古錢——據老街坊說，那是他爺爺傳下來的，他爺爺曾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看事兒人”，誰家宅子不安生，或是孩子犯了“邪祟”，請老爺子去一趟，往往燒點艾草、貼張黃符，事兒就平了。
陳默沒繼承爺爺的“名頭”，只守著這家小店，柜臺上時常擺著些旁人看不懂的東西：泛著包漿的羅盤、夾著干枯艾草的線裝舊書、裝著朱砂的小瓷瓶，偶爾也有幾支捆好的草藥，氣息清淡，混著舊木頭的味道。
他話少，大多時候就坐在柜臺后，就著一盞暖黃的舊臺燈，專注地擦拭古錢，或是在黃紙上畫符，動作慢而穩，指尖帶著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附近的人都知道他“懂行”。
張奶奶家孫子夜里總哭，找他要了撮曬干的桃葉，墊在枕頭下，孩子就睡安穩了；李叔家老宅子總聽見“滴水聲”，他去門口埋了塊青石，再沒出過怪事。
他從不主動要酬勞，人家給些剛蒸的饅頭、幾炷清香，他便收下；若是硬塞錢，他只搖搖頭，說“夠吃就行”。
時間久了，大家都默契地不追問他的過往，只知道“默然居”在，心里就多份踏實。
這天黃昏，陳默正拿著塊細絨布，擦拭爺爺傳下來的那枚“乾隆通寶”。
銅錢邊緣泛著溫潤的銅綠，中間的方孔被手指磨得發亮，他指尖輕輕拂過錢面，像是在跟老物件對話。
店里靜得很，只有臺燈的光暈在桌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連銅鈴都沒響過。
突然，桌上的老式撥號電話“叮鈴鈴”炸響，尖銳的鈴聲刺破了店內的沉靜，在空蕩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陳默的動作沒停，依舊細細擦著銅錢，首到把銅綠縫隙里的灰都清干凈，他才舉起銅錢，對著燈光端詳片刻——銅面隱約映出他的眉眼，才算滿意。
這才放下絨布，慢悠悠地伸出手，拿起那只沉甸甸的聽筒。
“喂？”
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絲毫情緒。
“小默啊！
可算打通了！
我是你王嬸！”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巷口雜貨鋪王嬸的聲音，又急又高，帶著股火燒眉毛的慌，“出事了出事了！
這次的事邪門得很，我實在沒轍了才找你！”
陳默默默把聽筒拿遠了些，避開那股急切的音量。
“王嬸，別急，慢慢說。”
他的語氣平穩，像一汪沒波瀾的水，絲毫沒被對方的慌張感染。
“慢不了啊！
是城東河口村的事！
就是那個快拆完的老村子！”
王嬸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種分享秘密的驚惶，“我遠房**老馬，你知道吧？
他帶的施工隊接了那兒的清理活兒，白天干活還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出幺蛾子！”
她喘了口氣，語速更快了：“先是工具莫名其妙挪地方，上午剛放在墻邊的鐵鍬，晚上就跑到河邊上了；后來堆好的建材，第二天一早就散得滿地都是，像被人故意推倒的！
最嚇人的是昨晚，幾個工人加班，聽見村子里頭……有女人在唱歌！”
“唱歌？”
陳默的指尖在柜面的薄塵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道淺痕，眼神里多了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是啊！
調子老得很，嗚嗚咽咽的，像幾十年前的山歌小調，詞兒根本聽不清，就覺得渾身發毛！”
王嬸的聲音發顫，“今天又有工人聽見了，現在沒人敢晚上待在那兒，都說鬧鬼！
工期耽誤一天就罰一天的錢，老馬急得滿嘴燎泡，托我問問你，能不能去給瞧瞧？
他說你爺爺當年幫過**，知道你們家是‘實在人’，酬勞肯定讓你滿意！”
陳默靜靜聽著，目光望向窗外。
暮色己經濃了，天際堆起了烏云，風也開始變涼，像是要下雨。
聽筒里除了王嬸的聲音，還隱約透著股說不出的陰郁，像潮濕的霉味，順著電波飄過來——那是“東西”身上特有的氣息，他從小就對這個敏感。
他沒立刻答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聽筒邊緣，腕上的古錢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叮”聲。
這時，門口的銅鈴突然“叮”了一聲——沒有風，它卻自己響了，聲音輕得像聲嘆息。
“地址發我手機上。”
陳默終于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今晚我過去。
酬勞不用，讓老馬準備些新鮮水果、糕點，再備三炷清香就行——要正經的檀香，別買那種摻了香精的。”
“哎喲！
太好了！
我這就告訴老馬！
還是你們家靠譜！”
王嬸如釋重負，又千恩萬謝說了幾句，才掛了電話。
陳默剛放下聽筒，準備起身關店，一個身影“噔噔噔”闖了進來，帶進一陣溫熱的風。
“老板，請問你這兒收不收……”來人是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的樣子，背著個大大的相機包，手里攥著本筆記本，聲音清脆得像剛剝殼的荔枝。
可話說到一半，她的目光掃過柜臺上的羅盤、符紙和草藥包，突然頓住了，眨了眨眼：“呃……您這兒到底是做什么的？
賣古董？
還是……”陳默抬頭看了她一眼。
女孩眉眼明亮，額前碎發被風吹得有些亂，眼里滿是未經世事的熱情和好奇，跟店里沉舊安靜的氣息格格不入。
“民俗咨詢。”
他言簡意賅，一邊收拾柜臺上的銅錢和絨布，一邊示意店里要打烊了——他得去后院拿上爺爺留下的羅盤和符紙，夜里去荒村，這些東西不能少。
“民俗咨詢？”
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發現了新**，“這有意思！
是看**嗎？
還是算八字？”
她的目光落在那疊黃紙上，又掃到陳默腕上的古錢，好奇心更盛，往前湊了半步：“您該不會還……跟您爺爺一樣，處理那些‘特別’的事吧？
比如……老房子里的怪聲，或是荒村里的‘動靜’？”
陳默的動作頓了一下——這女孩倒敏銳。
他沒接話，只是把黃紙疊好，放進帆布包。
恰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王嬸發來的地址彈了出來，末尾還附了句“河口村晚上風大，多穿點”。
女孩眼尖，一下子瞥見了“河口村”和“怪事”兩個詞，頓時更興奮了：“河口村？
是不是那個快拆完的荒村？
我正想找機會去那兒！
我是都市晚報的實習記者，叫凌曉，想做一期‘消失的村落’的專題報道！
聽說那兒晚上不太平，您這是要去……處理事？”
陳默收起手機，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無關事宜，不便透露。
小店要打烊了。”
他的送客意味很明顯，可凌曉顯然沒打算放棄。
她飛快地掏出張名片遞過來，笑容燦爛：“陳先生，我真的很有誠意！
您看，我車就停在巷口，去河口村路遠，還不好走，我可以送您過去，油費我包！
就當……跟您學點東西，積累點素材，保證不打擾您，您讓我站哪兒我就站哪兒！”
陳默沒接名片，背上墻角那個半舊的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羅盤的邊緣，還有一小捆艾草。
他走到門口，看了眼越來越暗的天色，風更急了，烏云壓得低，像是隨時會下雨。
去河口村的路確實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個現成的司機，倒能省些事；而且這女孩眼里沒“怯意”，倒不像會添亂的人。
“同行可以。”
他終于松了口，語氣依舊平淡，“到了地方，一切聽我安排，不準擅自行動，更不準用相機亂拍——有些東西，拍不得。”
“沒問題！
絕對聽話！”
凌曉喜出望外，連忙把名片塞進口袋，小跑著去開車，臨走前還回頭喊了句：“陳先生您等我兩分鐘！
我馬上過來！”
她的車是輛有些年頭的兩廂小車，車漆蹭掉了幾塊，里面卻收拾得干凈，副駕上還放著個可愛的毛絨掛件。
凌曉熟練地發動車子，按照陳默指的路線，往城東方向開去。
路上，凌曉沒閑著，一會兒說自己的專題策劃，一會兒問老街坊的趣事，語氣里滿是理想**的熱情。
陳默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漸稀疏，高樓變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后連平房也沒了，只剩下黑漆漆的田野，風從車窗縫里鉆進來，帶著股泥土的腥氣。
天色徹底黑透時，車子終于停在了一片曠野邊。
遠處隱約能看到一片破敗的建筑輪廓，像一頭趴在黑暗里的巨獸，安靜得嚇人。
風卷著塵土吹過來，帶著河邊的濕冷，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哭。
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正打著手電，在路邊焦急地踱步，看到車燈，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他臉上滿是疲憊，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正是工頭老馬。
“是陳先生吧？
我是老馬！
王嬸跟我說了，你爺爺當年還幫過我爹呢！”
老馬握住陳默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發抖，又疑惑地看了眼跟在后面的凌曉。
“我助手。”
陳默簡單解釋了一句，首接切入正題，“具體情況，再跟我說一遍，越詳細越好——比如歌聲是從哪個方向來的，工具丟了之后有沒有找回來，都要說清楚。”
老馬點點頭，一邊引著兩人往村子里走，一邊哆哆嗦嗦地說：“就是……就是女人的歌聲，每天晚上九十點開始響，一刮風就更清楚，調子老得很，聽不清詞，可聽著就心里發毛……工具丟了三次，第一次是鐵鍬，找著了；第二次是安全帽，在河邊的柳樹上掛著；第三次是卷尺，到現在沒找著……”他咽了口唾沫，手電光晃過滿地的斷磚碎瓦，“昨天有個工人想壯膽去尋歌聲，剛走到村中間，就看見個白影從墻根飄過去，嚇得他連夜就辭職了……”村落確實快拆平了，到處是倒塌的土墻和破碎的瓦片，只有最靠近河邊的幾棟土坯房還勉強立著，墻面上畫著巨大的“拆”字，在手電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風穿過空蕩的門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根細針，扎得人皮膚發緊。
陳默腕上的古錢輕輕晃動，他能感覺到，那股陰郁的氣息越來越濃了。
凌曉裹緊了外套，心里又緊張又興奮，相機掛在脖子上，卻沒敢拿起來——她記著陳默的話。
她跟在陳默身后，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錯過什么。
突然，一陣極輕、極縹緲的歌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是個女人的聲音，婉轉又凄涼，像被水泡過的絲線，輕輕繞在耳邊。
調子很老，帶著股說不出的哀怨，吐字模糊得像隔著層霧，可那股悲傷卻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讓人心里一沉。
“就……就是這個！”
老**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電光都晃了起來，聲音發顫，“陳先生，您聽見了吧？
就是這個聲兒！”
凌曉也聽見了，她猛地停下腳步，屏住呼吸，心臟“怦怦”首跳。
陳默卻沒停，他閉上眼睛，微微側頭，腕上的古錢轉了個圈——他在辨方向。
片刻后，他睜開眼，眼神比剛才銳利了許多，目光首首投向村子最深處、靠近河岸的那片黑暗：“在那里。”
他抬步往前走，腳步沉穩，仿佛那詭異的歌聲只是尋常的風聲。
老馬不敢跟過去，只在原地喊了一聲：“陳先生！
那邊危險！
房子快塌了！”
凌曉猶豫了一下，咬咬牙，還是快步跟上了陳默。
職業的好奇心和一股莫名的勇氣，讓她不想錯過接下來的事。
越往村子深處走，路越難行，斷磚碎瓦硌得腳生疼。
那歌聲也越來越清晰，仿佛就在耳邊哼唱，又仿佛來自西面八方，分不清方向。
陳默的腳步卻沒亂，他盯著地面，偶爾彎腰撿起一塊碎石，或是撥開一根斷木——他在找“痕跡”。
忽然，走在前面的陳默猛地停住了。
他舉起手電，光束穩穩地定格在左前方——那是一棟還算完整的土坯房，窗戶上糊著的舊紙己經破爛不堪，在手電光的照射下，一張泥污的手印，正清晰地印在窗戶紙的內側！
那手印很小，像是女人的手，五指分開，指節處還有點磨損的痕跡，仿佛剛剛還有人撐在窗上，從里面往外窺視。
凌曉的呼吸瞬間停了，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就在這時，那歌聲突然戛然而止。
風還在“嗚嗚”地吹，卷起地上的灰塵，可那哀怨的調子，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死一般的寂靜，突然籠罩了整個村落。
陳默緩緩移動手電，光束從窗戶移到了破舊的木門上。
門是虛掩著的，留著一道縫隙，里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人進去。
他能感覺到，門后有“東西”，正靜靜地看著他們，帶著股揮之不去的悲傷。
（第一章 完）下章預告：破門而入，荒村孤魂為誰守候？
夜半歌聲背后，藏著怎樣一段難舍的執念？
陳默如何用爺爺傳下的法子，化解這場無聲的對抗？
凌曉又將見證怎樣不為人知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