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靠在引枕上，鵝黃軟緞的棉被只蓋到腰間，露出的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帳外傳來紫鵑輕細的通報聲時，她立刻垂下眼睫，將原本清亮如秋水的目光揉進幾分水汽，連說話的聲調(diào)都弱得像風中飄絮：“勞老**......親自跑一趟，我這身子不爭氣，倒讓您掛心了。”

賈母被琥珀扶著坐下，枯瘦卻溫暖的手立刻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的老繭帶著幾分刻意的試探，指尖在她腕骨上輕輕摩挲——那力道不像單純的關(guān)切，更像在掂量這副單薄的骨架，能不能撐住日后與寶玉的婚嫁禮儀、能不能為賈家開枝散葉。

“好孩子，夢魘也是常有的事，”賈母的聲音柔得像浸了蜜，眼角的皺紋卻沒完全舒展開，“往后讓紫鵑多警醒些，夜里把暖爐添足，旁的事別多思，先把身子養(yǎng)硬實了才好。”

黛玉順著她的話點頭，睫毛顫得像受驚的蝶翼，余光卻瞥見賈母身后的王夫人。

她正端著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卻越過半透的紗帳，飛快往床頭那只還剩半碗藥的白瓷碗上掃了一眼，隨即又落在黛玉蒼白的臉上，連“姑娘可要保重”得問候，都帶著幾分敷衍的客套，仿佛多待一刻都是負擔。

寶玉進來時，滿屋子的凝重瞬間散了。

他穿寶藍色綾羅襖子，幾步?jīng)_到床邊，熱乎乎的手攥著黛玉的手不肯放，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妹妹別怕，我下午就去尋最好的冰糖，讓廚房燉燕窩時多放些，甜絲絲的就不苦了。”

他絮絮叨叨說著要求賈母給瀟湘館添兩個炭火盆，又說要讓茗煙去城外的菊花圃采最新鮮的胎菊，全然沒注意到黛玉藏在袖中的手指，正悄悄記下他話里“廚房”二字。

黛玉望著他眼底純粹的擔憂，心里輕輕嘆了口氣——這世間最干凈的人，偏生裹在這最渾濁的賈府里，連柳嫂子克扣點心、賴二虛報賬目這樣的事都看不懂，只當所有人都和他一樣心無城府。

待眾人走盡，瀟湘館的回廊里再也聽不到腳步聲，黛玉才叫住正要掌燈的紫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剛從夢魘中緩過神得虛弱：“我怕風，今晚就不用點燈了，帳子也掛嚴實些，你也早些歇著吧。”

紫鵑雖有些疑惑——往日姑娘最喜夜里就著燈看書——卻還是依言熄了燭火，又將厚重的青綢帳子掖好，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黑暗里，黛玉緩緩坐起身，指尖在枕下摸索片刻，摸出一方素色杭綢絹帕和一支小巧的銀簪。

銀簪尖磨得光滑，是她從前描眉時用剩的，此刻卻成了記錄的筆。

她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讓銀簪尖在絹帕上輕輕劃過，留下細淺卻清晰的字跡。

閉著眼，前世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jié)一一浮現(xiàn)在眼前：每月初一，廚房柳嫂子總以“點心受潮”為由，少給瀟湘館兩碟蟹粉酥，轉(zhuǎn)頭卻把剛出爐的遞去怡紅院；賬房賴二報采買賬目時，綢緞的價錢總比外面的瑞蚨祥高兩成，去年賈母生辰時那批江南織錦，竟多報了五十匹的數(shù)，多余的料子全送進了賴大媳婦的房里；還有田莊的莊頭，去年冬天說遭了雪災，租子少收了三成，可沒過多久，寶玉房里添了好幾件田莊特產(chǎn)狐皮做的褥子，連襲人都得了件狐皮坎肩......每一筆賬，都像一根細針，密密麻麻扎在絹帕上。

她寫的極慢，生怕漏了半分——這些看似細碎的克扣與虛報，攢起來便是一筆驚人的數(shù)目，而這赫赫揚揚的賈府，早己被這些蛀蟲啃得千瘡百孔。

銀簪偶爾劃破指尖，滲出一點鮮紅的血珠，她卻渾然不覺，只盯著絹帕上漸漸清晰的字跡，眼底褪去了白日的怯懦與虛弱，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紗，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帳子外，紫鵑的呼吸聲漸漸均勻；帳子內(nèi)，黛玉仍在借著夜色記錄。

誰也不知道，這位日日與藥碗為伴的林姑娘，正悄悄收集著摧毀這繁華假象的星火，如同在荊棘叢中，小心翼翼守護著刺破黑暗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