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碎了。

沈未晞最后的記憶，是舷窗外翻滾的墨色云海，像無數巨獸翻騰著要吞噬這架小型運輸機。

雷電如銀蛇般劈開天幕，每一次閃光都把機艙照得慘白，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機身劇烈顛簸，安全帶深深勒進她的肋骨，每一次劇烈的搖晃都讓她覺得下一秒就會被甩進無底深淵。

她死死抓住扶手，指節發白，耳邊是駕駛員急促的呼叫：“失聯！

失聯！

請求緊急迫降——”無線電里傳來斷斷續續的雜音，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然后，是撕裂般的巨響。

世界翻轉，金屬哀鳴，氧氣面罩從頭頂垂落，像垂死的白蝶。

她看見儀表盤炸出火花，看見副駕的玻璃裂成蛛網，看見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臉——蒼白、驚恐、瞳孔放大，像一只被釘在**板上的蝴蝶。

氧氣面罩垂落。

她感到身體被拋起，又重重砸下。

有什么液體濺到臉上，溫熱，帶著鐵銹味。

她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最后的意識里，只有風聲、金屬的嘶吼、和自己急促的心跳。

……痛。

痛是第一個回來的感覺。

左臂像被火灼燒，又像有無數細針在扎。

她想動，卻像被壓在巨石下，西肢沉重。

呼吸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和焦糊味。

她的喉嚨干澀得像被砂紙磨過，想吞咽，卻發現嘴里滿是泥土和鐵銹的味道。

她聽見水滴聲，緩慢、單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偶爾有風，低沉地嗚咽著，穿過什么縫隙。

她想睜開眼，眼皮卻像被膠水黏住，怎么也撐不開。

她的手指微微**，卻無法抬起，仿佛身體己經不再屬于自己。

她****。

夢里是城市，是實驗室，是導師的叮囑，是飛機起飛前同事的微笑。

她看見自己 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外面是車水馬龍，里面是整齊的試管和顯微鏡。

導師說：“未晞，野外考察最重要的是冷靜。”

她點頭，心里卻藏著不安。

同事遞來一杯咖啡，笑著說：“回來給我們帶點山里的新鮮玩意兒。”

她也笑了，卻在轉身時看見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時己經陰沉下來。

她又夢到母親。

母親在廚房里忙碌，炒菜的香氣彌漫整個屋子。

她想喊“媽”，卻發不出聲音。

母親轉身，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卻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一片濃霧里。

突然，那片藍變成墨色，草地裂開，她墜入無底深淵。

痛又襲來，比夢更真實。

她**了一聲，聲音沙啞、微弱，像從別人喉嚨里發出。

她聞到泥土和腐葉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

她想抬手摸臉，卻只讓痛楚更劇烈地蔓延。

她又昏了過去。

……時間失去了意義。

她時而清醒，時而沉睡。

每一次清醒，都只有痛和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還活著——至少此刻，還活著。

風聲、水滴、偶爾的鳥鳴，和那遙遠的煙火氣，成了她混沌意識里唯一的錨點。

她沒有睜開眼。

她還沒有蘇醒。

她只是墜落了。

墜落在霧谷的深處，在一切故事開始之前，在所有恐懼和希望降臨之前，她只是——墜落。

……在意識的最深處，她感到一種莫大的孤獨。

那孤獨像霧一樣彌漫開來，將她包裹其中。

她想起小時候第一次獨自走夜路，害怕得不敢回頭。

她想起大學時在實驗室通宵，窗外天亮時的微光。

她想起上一次和朋友聚餐，大家舉杯，說“未來可期”。

而現在，未來在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身體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像無數螞蟻在啃噬她的神經。

她想哭，卻流不出眼淚。

她想喊，卻只有喉嚨里微弱的**。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緩慢而堅定。

那心跳像某種節拍器，提醒她還活著。

她努力回憶飛機失事前的每一個細節——天氣預報說有雷暴，但機長說可以繞行。

她記得自己系緊安全帶，檢查應急包，還想著落地后要采集的第一批植物樣本。

可現在，那些計劃都成了泡影。

她想，如果能活下來，她一定要重新定義“希望”。

但她不敢奢望。

……霧谷深處，風聲漸起。

水滴落在她的額頭上，冰涼。

她感到有什么東西在靠近，或許是動物，或許是人，但她己無力思考。

她只想沉入更深的黑暗，逃避這無盡的痛和孤獨。

墜落，仍在她的意識里反復上演。

每一次，她都覺得自己快要醒來，可現實卻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在原地。

她只是——墜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