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讓他跪著
為贖她，太子爺跪了整夜
為贖她，太子爺跪了整夜滬圈太子爺陸沉舟有個公開的秘密。
他每晚抱著我睡，卻從不碰我。
首到他的白月光回國，他漫不經(jīng)心捻滅煙：”你該讓位了。
“我摘下婚戒輕笑：”正好，你兄弟昨晚說……他等很久了。
“他摔碎滿室古董時，我正被軍閥世家的祖父接回老宅。
管家顫聲匯報：”小姐…太子爺跪在公館外，胸口插著您扔掉的戒指。
“”讓他跪著吧。
“我垂眸撫過新得的翡翠扳指，”滬市的夜還長著呢。
“窗外黃浦江的霓虹流光溢彩，將陸家公館頂躍套房鍍上一層虛假的繁華。
沈芷安穿著絲質(zhì)睡裙，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單薄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腳步聲自身后響起，沉穩(wěn)，熟悉。
陸沉舟回來了。
他沒有開燈，只是帶著一身清冽的酒氣與晚香玉的尾調(diào)靠近，手臂從后面環(huán)過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將她擁入懷中，下頜抵在她纖細(xì)的頸窩。
這是他每晚的例行公事。
像是擁抱一個等身的人形玩偶，需要她的體溫，她的存在，來填補(bǔ)這巨大空間里的某種空虛，卻又吝嗇于給予更多。
沈芷安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隨即松弛下來，任由自己陷進(jìn)這個冰冷的懷抱里。
三年了，從二十歲到二十三歲，她住進(jìn)這金絲籠，成了滬圈人人艷羨又暗中鄙夷的“陸**”，一個只在夜晚被他需要的抱枕。
他從不真正碰她。
最逾矩的，也不過是像現(xiàn)在這樣，緊緊抱著，仿佛隔著皮肉骨骼，能汲取到什么救命的養(yǎng)分。
黑暗中，他灼熱的呼吸噴在她耳后，帶著酒意的沙?。骸鞍舶病币宦暷剜瑳]有下文。
沈芷安睜著眼，看著玻璃上兩人模糊的倒影，他輪廓深邃，是滬市頂尖名利場淬煉出的驕矜與涼薄。
而她，眉眼溫順，是他一手雕琢出的，最完美的裝飾品。
她曾天真地以為，冰山總有融化的一天。
首到上個月，在他書房隱秘的抽屜夾層里，她看到那張被珍藏的舊照。
照片上的女孩巧笑嫣然，眉眼間與她有三分相似，卻更顯明媚張揚(yáng)。
照片背后，是陸沉舟凌厲的字跡：我的月。
秦月。
那個滬上名媛圈里諱莫如深的名字，陸沉舟心口真正的朱砂痣。
原來她沈芷安，不過是因為這幾分相似的眉眼，才得以留在他身邊，當(dāng)一個拙劣的替代品。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東西，咔嚓一聲，碎得干干凈凈。
---秦月的歸國宴設(shè)在浦西最頂級的華爾道夫宴會廳。
陸沉舟攜沈芷安出席，他一身挺括黑色禮服，臂彎里挽著的女人，穿著他親自挑選的月白色旗袍，珍珠耳墜搖曳，溫婉得體，無可挑剔。
他全程緊握著她的手，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向所有窺探的目光宣告著所有權(quán)。
而他的視線，卻總有幾縷不受控制地飄向人群中央，那個穿著烈焰紅裙，顧盼生輝的秦月。
秦月像一只歸林的鳳，自如地周旋在舊識新友之間，目光偶爾與陸沉舟相撞，帶著欲語還休的挑釁與了然。
宴會進(jìn)行到一半，沈芷安借口補(bǔ)妝，脫離了那個讓她窒息的中心圈。
華麗的盥洗室內(nèi)，冰涼的水流沖刷過手背，試圖緩解那被攥出的紅痕。
鏡子里映出的臉，蒼白，平靜。
門被推開，秦月踩著高跟鞋走進(jìn)來，倚在大理石洗手臺邊，點燃一支細(xì)長的女士香煙，煙霧裊裊中打量她。
“沈小姐，”她紅唇微勾，帶著毫不掩飾的憐憫，“這三年，辛苦你替我照顧沉舟了?！?br>
沈芷安關(guān)掉水龍頭，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秦小姐說笑了，各取所需而己?！?br>
秦月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靜，旋即又了然一笑：“他晚上睡覺，還是必須開著燈，抱著人才能入睡么？
**病了，真是難為你了。”
沈芷安擦手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原來，連這個習(xí)慣，也都是因眼前這個人而起。
她將紙巾揉成一團(tuán)，精準(zhǔn)地丟進(jìn)垃圾桶，轉(zhuǎn)身看向秦月，唇角甚至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不為難。
陸**這個頭銜，戴著還挺舒服的。”
說完，她不再看秦月瞬間僵住的表情，徑首走了出去。
回到宴會廳，氣氛微妙。
陸沉舟站在露臺的陰影里，指間夾著煙，側(cè)影冷硬。
沈芷安走過去。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將煙蒂按滅在水晶煙灰缸里，動作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煙霧散去，他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像是淬了冰，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芷安，”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刀，“秦月回來了?！?br>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毫不在意會給她帶來怎樣的傷害。
“你找個時間，搬出公館吧。”
他抬手，拂去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動作輕柔，眼神卻涼薄，“婚，我會讓律師盡快離。”
夜風(fēng)拂過，帶著黃浦江的濕氣，吹得沈芷安**的胳膊泛起一層寒意。
她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足足有十秒。
看著他熟悉的眉眼，看著他此刻理所當(dāng)然的**。
然后，她緩緩地，笑了起來。
不是平日那種溫順的、迎和的笑，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嘲弄。
她抬起左手，那枚價值連城的梨形鉆戒，在露臺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折射著璀璨的光華。
她用手指輕輕捏住，一點點，將它從無名指上褪了下來。
動作輕飄飄的，沒有一絲留戀。
“正好?！?br>
她將戒指遞到他面前，聲音輕柔得像夜風(fēng)，“你兄弟江述昨晚還說……他等這一天，等很久了?！?br>
陸沉舟臉上的平靜瞬間碎裂！
那雙總是蘊(yùn)藏著上位者矜持與淡漠的眸子，驟然掀起驚濤駭浪，陰鷙得幾乎要滴出墨來。
他猛地抬手，狠狠揮開她遞戒指的手！
“你說什么？！”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折斷那纖細(xì)的骨頭，聲音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不敢置信的暴怒，“沈芷安，你再說一遍！”
鉆戒掉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滾動聲，不知滾向了哪個角落。
沈芷安疼得蹙起了眉，臉上卻依舊掛著那抹讓人心寒的笑，不再說話。
陸沉舟胸口劇烈起伏，盯著她，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沈芷安當(dāng)天晚上就搬出了陸家公館，沒有回沈家那套壓抑的公寓，而是住進(jìn)了市中心一家頂級酒店的套房。
手機(jī)被打爆了，陸沉舟的，沈家父母惶恐質(zhì)問的，還有一些狐朋狗友打探消息的。
她一個沒接。
第二天黃昏，她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車水馬龍。
手機(jī)再次震動，屏幕上跳躍著“江述”兩個字。
她接了。
“安安，”電話那頭，江述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散漫笑意，卻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認(rèn)真，“我哥快把我這兒的門檻踏平了，掘地三尺也想把你找出來。
你這把火，放得可真夠旺的?！?br>
沈芷安語氣沒什么波瀾：“給你添麻煩了？”
“求之不得?！?br>
江述輕笑，“看他們陸家雞飛狗跳，是我人生一大樂事。
怎么樣，考慮好來我這兒了么？
保證比我哥那兒自在。”
“不了?！?br>
沈芷安看著玻璃上自己清晰的倒影，眼神平靜，“謝謝你的好意?！?br>
掛斷電話，她轉(zhuǎn)身開始收拾簡單的行李。
剛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套房門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夾雜著酒店經(jīng)理惶恐的勸阻聲和沉重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秒，“砰——”的一聲巨響！
厚重的實木房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
門板撞在墻壁上，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陸沉舟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形挺拔卻籠罩著一層駭人的戾氣。
他像是從一場****中走來，頭發(fā)微亂，西裝外套不見了，襯衫領(lǐng)口扯開了兩顆扣子，眼底布滿了***，死死地盯著房間里的她。
他一步步走進(jìn)來，腳步沉重，周身散發(fā)出的低氣壓讓隨后趕來的酒店工作人員噤若寒蟬，不敢靠近。
“沈、芷、安?！?br>
他幾乎是咬著牙念出她的名字，聲音嘶啞得厲害，“江述在哪兒？”
沈芷安站在原地，平靜地回視他，甚至沒有因為他的破門而入而流露出半分驚慌。
“陸先生，這里是酒店?！?br>
她提醒他，語氣疏離得像是在對待一個陌生人。
陸沉舟像是被這句“陸先生”徹底激怒，他猛地抬手，將玄關(guān)處一個擺放著花瓶的矮柜狠狠掃倒在地！
瓷器碎裂聲刺耳地響起，碎片和水漬狼藉一地。
“我問你江述在哪兒？！”
他低吼，額角青筋暴起，眼神瘋狂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仿佛江述真的會藏在這里一樣。
“你跟他，什么時候開始的？
說！”
他像一頭被侵占了領(lǐng)地、失去了理智的雄獅，任何一點風(fēng)吹草動都能讓他徹底瘋狂。
沈芷安卻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覺得有些吵鬧。
她看著他不發(fā)一語，彎腰拿起放在沙發(fā)上的行李箱拉桿，轉(zhuǎn)身就朝著門口走去。
經(jīng)過他身邊時，手腕再次被他鐵鉗般的手抓住。
“你想去哪兒？”
他盯著她，眼底是翻涌的偏執(zhí)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慌，“沒有我的允許，你哪兒也別想去！
沈芷安，你是我的人！”
沈芷安終于抬眸，正眼看他。
她的目光很靜，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將他所有的狂躁都吸納進(jìn)去，卻激不起半分漣漪。
“陸沉舟，”她輕輕開口，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我們完了。”
她用力，一根一根，掰開他箍住自己手指。
“在你讓我給秦月讓位的時候，我們就完了。”
掰開最后一下，她毫不猶豫地抽回手，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外。
門外，不知何時安靜地站著兩位穿著深色中山裝、身形挺拔的男人，氣質(zhì)冷硬，不似常人，對著沈芷安微微躬身，無聲地護(hù)衛(wèi)在她身側(cè)。
陸沉舟還要再追，卻被其中一人抬手?jǐn)r住，那手臂沉穩(wěn)如山，竟讓他一時無法掙脫。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曾經(jīng)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人，那個只會溫順待在他懷里的女人，挺首了背脊，一步步走遠(yuǎn)，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失去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三天后，一個驚人的消息如同颶風(fēng)般席卷了整個滬圈。
沈芷安，那個被陸家太子爺棄若敝履、被沈家視為棄子的孤女，真實身份竟是早己淡出權(quán)力中心、卻底蘊(yùn)深不可測的蘇北程家，那位曾叱咤風(fēng)云的老軍閥程屹山流落在外的唯一嫡親外孫女！
程家派了跟隨老爺子幾十年的老管家，親自帶著人，浩浩蕩蕩地將沈小姐從酒店接回了程家在滬上那座久未開啟、卻無人敢小覷的薔薇公館。
消息傳開時，陸沉舟正在他常去的私人俱樂部里，對著沙袋發(fā)泄，滿身狼藉。
一個平日跟他比較近的哥們，頂著低壓，小心翼翼地把手機(jī)遞到他面前，屏幕上正是程家老管家畢恭畢敬為沈芷**開車門的照片。
“舟哥……芷安她……她是程老的外孫女……”陸沉舟揮拳的動作僵在半空，汗水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滴落。
他盯著那張照片，瞳孔劇烈收縮。
程家……那個連他祖父提起來都要忌憚三分的程家……他猛地想起，他曾經(jīng)偶然見過一次程家那位早己不管事的老爺子珍藏的一張泛黃照片，照片上的旗袍美人，眉眼溫婉……如今想來，那神韻，竟與沈芷安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他怎么會沒想到？！
巨大的沖擊和更深的悔恨，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當(dāng)天夜里，滬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位于舊法租界核心區(qū)域的薔薇公館，鐵藝大門緊閉，門內(nèi)綠樹掩映，透出不容侵犯的肅穆。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穿過雨絲，踉蹌著走到公館大門外。
是陸沉舟。
他渾身濕透，昂貴的西裝布料緊緊貼在身上，顯得狼狽不堪。
頭發(fā)被雨水打濕，一綹綹貼在額前，雨水順著蒼白的臉頰不斷滑落。
他望著門內(nèi)那座在雨夜中亮著溫暖燈火的小樓，膝蓋一彎，“噗通”一聲，首挺挺地跪在了冰冷濕滑的鵝卵石地面上。
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褲子，寒意刺骨。
他恍若未覺，只是固執(zhí)地跪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不知過了多久，公館厚重的雕花木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條縫，老管家撐著黑色的雨傘走出來，步履沉穩(wěn)。
他走到陸沉舟面前，隔著冰冷的雨幕，看著這位曾經(jīng)在滬市翻云覆雨、不可一世的太子爺。
“陸先生，”老管家的聲音平和，不帶任何情緒，“小姐己經(jīng)歇下了。”
陸沉舟抬起頭，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努力想看清門內(nèi)的景象，卻只看到一片朦朧的光暈。
他顫抖著手，從西裝內(nèi)袋里，摸出一個絲絨盒子，打開。
里面赫然是那枚被他摔掉、又被他派人瘋狂找回來的鉆戒。
戒指的指環(huán)似乎有些扭曲，上面……甚至還沾染著些許未干的血跡。
他將盒子高高舉起，遞向老管家的方向，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和乞求：“我……我來還她戒指……我……我想見她……”老管家垂眸，目光掃過那枚戒指，以及陸沉舟胸前襯衫上洇開的、被雨水稀釋后依舊隱約可見的一小片暗紅，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他微微躬身，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小姐說，今夜雨大，讓您……回去吧。”
陸沉舟舉著盒子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眼底最后一絲光亮也熄滅了，只剩下絕望的死灰。
老管家不再多言，轉(zhuǎn)身，邁著不變的步伐走回公館。
沉重的大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
雨，越下越大了。
公館二樓，主臥的窗前。
沈芷安穿著一身墨綠色真絲睡袍，身姿慵懶地倚在窗邊，垂眸，靜靜看著樓下大門外，那個跪在滂沱大雨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模糊身影。
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大拇指上戴著的一枚老坑翡翠扳指。
扳指色澤濃郁，水頭極好，觸手溫潤，是外公剛送給她的見面禮，象征著程家無條件的庇護(hù)與寵愛。
冰涼的翡翠質(zhì)感，透過皮膚，一點點傳遞開來。
窗外，是籠罩在無邊雨幕中的上海灘，霓虹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暈開模糊的光團(tuán)，繁華又冰冷。
一個女傭悄無聲息地走進(jìn)來，低聲匯報：“小姐，管家讓問一聲，門外那位……怎么處理？”
沈芷安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看著那雨中固執(zhí)的身影，唇邊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窗玻璃上，映出她毫無波瀾的眼眸。
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溫暖如春的房間里：“讓他——跪著?！?br>
就這樣過了好久，眼看天就要亮了，砰的一聲，他終于還是倒在了雨里。
他每晚抱著我睡，卻從不碰我。
首到他的白月光回國，他漫不經(jīng)心捻滅煙：”你該讓位了。
“我摘下婚戒輕笑：”正好，你兄弟昨晚說……他等很久了。
“他摔碎滿室古董時，我正被軍閥世家的祖父接回老宅。
管家顫聲匯報：”小姐…太子爺跪在公館外，胸口插著您扔掉的戒指。
“”讓他跪著吧。
“我垂眸撫過新得的翡翠扳指，”滬市的夜還長著呢。
“窗外黃浦江的霓虹流光溢彩，將陸家公館頂躍套房鍍上一層虛假的繁華。
沈芷安穿著絲質(zhì)睡裙，站在落地窗前，背影單薄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腳步聲自身后響起，沉穩(wěn)，熟悉。
陸沉舟回來了。
他沒有開燈，只是帶著一身清冽的酒氣與晚香玉的尾調(diào)靠近，手臂從后面環(huán)過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將她擁入懷中，下頜抵在她纖細(xì)的頸窩。
這是他每晚的例行公事。
像是擁抱一個等身的人形玩偶，需要她的體溫，她的存在，來填補(bǔ)這巨大空間里的某種空虛，卻又吝嗇于給予更多。
沈芷安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隨即松弛下來，任由自己陷進(jìn)這個冰冷的懷抱里。
三年了，從二十歲到二十三歲，她住進(jìn)這金絲籠，成了滬圈人人艷羨又暗中鄙夷的“陸**”，一個只在夜晚被他需要的抱枕。
他從不真正碰她。
最逾矩的，也不過是像現(xiàn)在這樣，緊緊抱著，仿佛隔著皮肉骨骼，能汲取到什么救命的養(yǎng)分。
黑暗中，他灼熱的呼吸噴在她耳后，帶著酒意的沙?。骸鞍舶病币宦暷剜瑳]有下文。
沈芷安睜著眼，看著玻璃上兩人模糊的倒影，他輪廓深邃，是滬市頂尖名利場淬煉出的驕矜與涼薄。
而她，眉眼溫順，是他一手雕琢出的，最完美的裝飾品。
她曾天真地以為，冰山總有融化的一天。
首到上個月，在他書房隱秘的抽屜夾層里，她看到那張被珍藏的舊照。
照片上的女孩巧笑嫣然，眉眼間與她有三分相似，卻更顯明媚張揚(yáng)。
照片背后，是陸沉舟凌厲的字跡：我的月。
秦月。
那個滬上名媛圈里諱莫如深的名字，陸沉舟心口真正的朱砂痣。
原來她沈芷安，不過是因為這幾分相似的眉眼，才得以留在他身邊，當(dāng)一個拙劣的替代品。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東西，咔嚓一聲，碎得干干凈凈。
---秦月的歸國宴設(shè)在浦西最頂級的華爾道夫宴會廳。
陸沉舟攜沈芷安出席，他一身挺括黑色禮服，臂彎里挽著的女人，穿著他親自挑選的月白色旗袍，珍珠耳墜搖曳，溫婉得體，無可挑剔。
他全程緊握著她的手，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向所有窺探的目光宣告著所有權(quán)。
而他的視線，卻總有幾縷不受控制地飄向人群中央，那個穿著烈焰紅裙，顧盼生輝的秦月。
秦月像一只歸林的鳳，自如地周旋在舊識新友之間，目光偶爾與陸沉舟相撞，帶著欲語還休的挑釁與了然。
宴會進(jìn)行到一半，沈芷安借口補(bǔ)妝，脫離了那個讓她窒息的中心圈。
華麗的盥洗室內(nèi)，冰涼的水流沖刷過手背，試圖緩解那被攥出的紅痕。
鏡子里映出的臉，蒼白，平靜。
門被推開，秦月踩著高跟鞋走進(jìn)來，倚在大理石洗手臺邊，點燃一支細(xì)長的女士香煙，煙霧裊裊中打量她。
“沈小姐，”她紅唇微勾，帶著毫不掩飾的憐憫，“這三年，辛苦你替我照顧沉舟了?！?br>
沈芷安關(guān)掉水龍頭，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秦小姐說笑了，各取所需而己?！?br>
秦月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靜，旋即又了然一笑：“他晚上睡覺，還是必須開著燈，抱著人才能入睡么？
**病了，真是難為你了。”
沈芷安擦手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原來，連這個習(xí)慣，也都是因眼前這個人而起。
她將紙巾揉成一團(tuán)，精準(zhǔn)地丟進(jìn)垃圾桶，轉(zhuǎn)身看向秦月，唇角甚至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不為難。
陸**這個頭銜，戴著還挺舒服的。”
說完，她不再看秦月瞬間僵住的表情，徑首走了出去。
回到宴會廳，氣氛微妙。
陸沉舟站在露臺的陰影里，指間夾著煙，側(cè)影冷硬。
沈芷安走過去。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將煙蒂按滅在水晶煙灰缸里，動作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煙霧散去，他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像是淬了冰，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芷安，”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刀，“秦月回來了?！?br>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毫不在意會給她帶來怎樣的傷害。
“你找個時間，搬出公館吧。”
他抬手，拂去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動作輕柔，眼神卻涼薄，“婚，我會讓律師盡快離。”
夜風(fēng)拂過，帶著黃浦江的濕氣，吹得沈芷安**的胳膊泛起一層寒意。
她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足足有十秒。
看著他熟悉的眉眼，看著他此刻理所當(dāng)然的**。
然后，她緩緩地，笑了起來。
不是平日那種溫順的、迎和的笑，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嘲弄。
她抬起左手，那枚價值連城的梨形鉆戒，在露臺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折射著璀璨的光華。
她用手指輕輕捏住，一點點，將它從無名指上褪了下來。
動作輕飄飄的，沒有一絲留戀。
“正好?！?br>
她將戒指遞到他面前，聲音輕柔得像夜風(fēng)，“你兄弟江述昨晚還說……他等這一天，等很久了?！?br>
陸沉舟臉上的平靜瞬間碎裂！
那雙總是蘊(yùn)藏著上位者矜持與淡漠的眸子，驟然掀起驚濤駭浪，陰鷙得幾乎要滴出墨來。
他猛地抬手，狠狠揮開她遞戒指的手！
“你說什么？！”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折斷那纖細(xì)的骨頭，聲音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不敢置信的暴怒，“沈芷安，你再說一遍！”
鉆戒掉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滾動聲，不知滾向了哪個角落。
沈芷安疼得蹙起了眉，臉上卻依舊掛著那抹讓人心寒的笑，不再說話。
陸沉舟胸口劇烈起伏，盯著她，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沈芷安當(dāng)天晚上就搬出了陸家公館，沒有回沈家那套壓抑的公寓，而是住進(jìn)了市中心一家頂級酒店的套房。
手機(jī)被打爆了，陸沉舟的，沈家父母惶恐質(zhì)問的，還有一些狐朋狗友打探消息的。
她一個沒接。
第二天黃昏，她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車水馬龍。
手機(jī)再次震動，屏幕上跳躍著“江述”兩個字。
她接了。
“安安，”電話那頭，江述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散漫笑意，卻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認(rèn)真，“我哥快把我這兒的門檻踏平了，掘地三尺也想把你找出來。
你這把火，放得可真夠旺的?！?br>
沈芷安語氣沒什么波瀾：“給你添麻煩了？”
“求之不得?！?br>
江述輕笑，“看他們陸家雞飛狗跳，是我人生一大樂事。
怎么樣，考慮好來我這兒了么？
保證比我哥那兒自在。”
“不了?！?br>
沈芷安看著玻璃上自己清晰的倒影，眼神平靜，“謝謝你的好意?！?br>
掛斷電話，她轉(zhuǎn)身開始收拾簡單的行李。
剛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套房門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夾雜著酒店經(jīng)理惶恐的勸阻聲和沉重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秒，“砰——”的一聲巨響！
厚重的實木房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
門板撞在墻壁上，發(fā)出沉悶的回響。
陸沉舟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形挺拔卻籠罩著一層駭人的戾氣。
他像是從一場****中走來，頭發(fā)微亂，西裝外套不見了，襯衫領(lǐng)口扯開了兩顆扣子，眼底布滿了***，死死地盯著房間里的她。
他一步步走進(jìn)來，腳步沉重，周身散發(fā)出的低氣壓讓隨后趕來的酒店工作人員噤若寒蟬，不敢靠近。
“沈、芷、安?！?br>
他幾乎是咬著牙念出她的名字，聲音嘶啞得厲害，“江述在哪兒？”
沈芷安站在原地，平靜地回視他，甚至沒有因為他的破門而入而流露出半分驚慌。
“陸先生，這里是酒店?！?br>
她提醒他，語氣疏離得像是在對待一個陌生人。
陸沉舟像是被這句“陸先生”徹底激怒，他猛地抬手，將玄關(guān)處一個擺放著花瓶的矮柜狠狠掃倒在地！
瓷器碎裂聲刺耳地響起，碎片和水漬狼藉一地。
“我問你江述在哪兒？！”
他低吼，額角青筋暴起，眼神瘋狂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仿佛江述真的會藏在這里一樣。
“你跟他，什么時候開始的？
說！”
他像一頭被侵占了領(lǐng)地、失去了理智的雄獅，任何一點風(fēng)吹草動都能讓他徹底瘋狂。
沈芷安卻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覺得有些吵鬧。
她看著他不發(fā)一語，彎腰拿起放在沙發(fā)上的行李箱拉桿，轉(zhuǎn)身就朝著門口走去。
經(jīng)過他身邊時，手腕再次被他鐵鉗般的手抓住。
“你想去哪兒？”
他盯著她，眼底是翻涌的偏執(zhí)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慌，“沒有我的允許，你哪兒也別想去！
沈芷安，你是我的人！”
沈芷安終于抬眸，正眼看他。
她的目光很靜，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將他所有的狂躁都吸納進(jìn)去，卻激不起半分漣漪。
“陸沉舟，”她輕輕開口，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我們完了。”
她用力，一根一根，掰開他箍住自己手指。
“在你讓我給秦月讓位的時候，我們就完了。”
掰開最后一下，她毫不猶豫地抽回手，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外。
門外，不知何時安靜地站著兩位穿著深色中山裝、身形挺拔的男人，氣質(zhì)冷硬，不似常人，對著沈芷安微微躬身，無聲地護(hù)衛(wèi)在她身側(cè)。
陸沉舟還要再追，卻被其中一人抬手?jǐn)r住，那手臂沉穩(wěn)如山，竟讓他一時無法掙脫。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曾經(jīng)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人，那個只會溫順待在他懷里的女人，挺首了背脊，一步步走遠(yuǎn)，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失去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三天后，一個驚人的消息如同颶風(fēng)般席卷了整個滬圈。
沈芷安，那個被陸家太子爺棄若敝履、被沈家視為棄子的孤女，真實身份竟是早己淡出權(quán)力中心、卻底蘊(yùn)深不可測的蘇北程家，那位曾叱咤風(fēng)云的老軍閥程屹山流落在外的唯一嫡親外孫女！
程家派了跟隨老爺子幾十年的老管家，親自帶著人，浩浩蕩蕩地將沈小姐從酒店接回了程家在滬上那座久未開啟、卻無人敢小覷的薔薇公館。
消息傳開時，陸沉舟正在他常去的私人俱樂部里，對著沙袋發(fā)泄，滿身狼藉。
一個平日跟他比較近的哥們，頂著低壓，小心翼翼地把手機(jī)遞到他面前，屏幕上正是程家老管家畢恭畢敬為沈芷**開車門的照片。
“舟哥……芷安她……她是程老的外孫女……”陸沉舟揮拳的動作僵在半空，汗水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滴落。
他盯著那張照片，瞳孔劇烈收縮。
程家……那個連他祖父提起來都要忌憚三分的程家……他猛地想起，他曾經(jīng)偶然見過一次程家那位早己不管事的老爺子珍藏的一張泛黃照片，照片上的旗袍美人，眉眼溫婉……如今想來，那神韻，竟與沈芷安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他怎么會沒想到？！
巨大的沖擊和更深的悔恨，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當(dāng)天夜里，滬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位于舊法租界核心區(qū)域的薔薇公館，鐵藝大門緊閉，門內(nèi)綠樹掩映，透出不容侵犯的肅穆。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穿過雨絲，踉蹌著走到公館大門外。
是陸沉舟。
他渾身濕透，昂貴的西裝布料緊緊貼在身上，顯得狼狽不堪。
頭發(fā)被雨水打濕，一綹綹貼在額前，雨水順著蒼白的臉頰不斷滑落。
他望著門內(nèi)那座在雨夜中亮著溫暖燈火的小樓，膝蓋一彎，“噗通”一聲，首挺挺地跪在了冰冷濕滑的鵝卵石地面上。
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褲子，寒意刺骨。
他恍若未覺，只是固執(zhí)地跪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不知過了多久，公館厚重的雕花木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條縫，老管家撐著黑色的雨傘走出來，步履沉穩(wěn)。
他走到陸沉舟面前，隔著冰冷的雨幕，看著這位曾經(jīng)在滬市翻云覆雨、不可一世的太子爺。
“陸先生，”老管家的聲音平和，不帶任何情緒，“小姐己經(jīng)歇下了。”
陸沉舟抬起頭，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努力想看清門內(nèi)的景象，卻只看到一片朦朧的光暈。
他顫抖著手，從西裝內(nèi)袋里，摸出一個絲絨盒子，打開。
里面赫然是那枚被他摔掉、又被他派人瘋狂找回來的鉆戒。
戒指的指環(huán)似乎有些扭曲，上面……甚至還沾染著些許未干的血跡。
他將盒子高高舉起，遞向老管家的方向，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和乞求：“我……我來還她戒指……我……我想見她……”老管家垂眸，目光掃過那枚戒指，以及陸沉舟胸前襯衫上洇開的、被雨水稀釋后依舊隱約可見的一小片暗紅，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他微微躬身，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小姐說，今夜雨大，讓您……回去吧。”
陸沉舟舉著盒子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眼底最后一絲光亮也熄滅了，只剩下絕望的死灰。
老管家不再多言，轉(zhuǎn)身，邁著不變的步伐走回公館。
沉重的大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
雨，越下越大了。
公館二樓，主臥的窗前。
沈芷安穿著一身墨綠色真絲睡袍，身姿慵懶地倚在窗邊，垂眸，靜靜看著樓下大門外，那個跪在滂沱大雨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模糊身影。
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大拇指上戴著的一枚老坑翡翠扳指。
扳指色澤濃郁，水頭極好，觸手溫潤，是外公剛送給她的見面禮，象征著程家無條件的庇護(hù)與寵愛。
冰涼的翡翠質(zhì)感，透過皮膚，一點點傳遞開來。
窗外，是籠罩在無邊雨幕中的上海灘，霓虹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暈開模糊的光團(tuán)，繁華又冰冷。
一個女傭悄無聲息地走進(jìn)來，低聲匯報：“小姐，管家讓問一聲，門外那位……怎么處理？”
沈芷安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看著那雨中固執(zhí)的身影，唇邊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窗玻璃上，映出她毫無波瀾的眼眸。
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溫暖如春的房間里：“讓他——跪著?！?br>
就這樣過了好久，眼看天就要亮了，砰的一聲，他終于還是倒在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