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玄是被隱約的喧嘩聲驚醒的。

窗外火光晃動，人影匆匆。

家族氣氛不對。

他撐起身子，靠在床頭。

“哥，你醒了！”

陳霜刃端著一盤靈果推門進來，小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外面怎么了？”

陳知玄問。

霜刃放下果盤，低聲道：“好像出大事了。

二叔和鏡姑都在調動人手，山門陣法也開啟了?！?br>
她猶豫了一下。

“而且……張家的人來了，說是……來迎親的?！?br>
陳知玄目光一凝。

張家！

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在這個節骨眼上來迎親，必有所圖。

“礦脈……”他喃喃自語。

結合之前的記憶碎片，他瞬間理清了關鍵。

定是附近發現了重要資源，張家想借此機會，以聯姻為名，行吞并之實！

家族，己到了生死存亡的邊緣！

必須做點什么！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識海。

殘破的萬象星樞靜靜懸浮。

推演！

推演家族此次危機的化解之道！

神魂之力，如同涓涓細流，匯入萬象星樞。

嗡——玉盤劇烈震顫，裂紋似乎又擴大了一絲。

比上次強烈十倍的頭痛轟然爆發！

眼前發黑，耳中嗡鳴。

無數模糊、破碎的畫面和信息碎片，強行塞入腦海。

……墜星澗……礦脈……規模不大……品質下等…………劉家……張家……勾結……欲瓜分…………三日后……夜襲青霖山…………火光……慘叫……叔公血戰不退…………霜刃被擄…………家族覆滅……不！

陳知玄心中怒吼。

代價！

支付代價！

壽元瘋狂燃燒！

一年！

兩年！

五年！

畫面逐漸清晰。

他“看”到了劉家和張家修士夜襲的路線。

“看”到了他們兵力配置的薄弱處。

“看”到了一線生機所在——墜星澗礦脈深處，一處隱蔽的天然毒瘴裂隙！

推演停止。

陳知玄猛地睜開眼。

噗——一口心頭血噴出，染紅了前襟。

臉色金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神魂如同被撕裂，壽元更是首接折損了八年！

“哥！”

陳霜刃嚇得魂飛魄散，撲過來扶住他。

“沒事……”陳知玄擠出一個無比艱難的笑容，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抓住了！

那一線生機！

“霜刃……扶我去見叔公……快！”

他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現在？

可是你的身體……快去！

事關家族存亡！”

陳霜刃看著他決絕的眼神，一咬牙，用力攙扶起他。

少年渾身重量都壓在她稚嫩的肩頭，一步步，挪向議事廳。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燃燒著壽命。

議事廳內，氣氛壓抑。

陳遠峰、陳明遠、陳晚鏡皆在。

看到被霜刃攙扶進來的陳知玄，都是一驚。

“知玄，你怎么……”陳知玄擺手打斷，聲音嘶啞。

“叔公……信我嗎？”

陳遠峰看著他蒼白如紙卻眼神灼灼的臉，重重點頭。

“信！”

“好……”陳知玄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站首身體。

“第一，張家使者，立刻驅逐！

態度要強硬！”

“第二，放棄山門大部，集中所有力量，固守祖祠和核心藥園！”

“第三，立刻秘密派遣可靠族人，由明遠二叔帶隊，潛入墜星澗礦脈東南角，那里有一處天然毒瘴裂隙，可作為奇兵埋伏之所！”

“第西，三日后子時，劉張兩家聯軍，會從后山鷹嘴崖偷襲！”

一條條指令，清晰吐出。

廳內三人，目瞪口呆。

“知玄，你……你怎么知道？”

陳明遠失聲。

“宿慧……偶得預警……”陳知玄無法解釋，只能含糊其辭。

陳遠峰死死盯著他。

他看到陳知玄氣息的極度萎靡，看到他嘴角未干的血跡。

他明白了。

這孩子，恐怕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才換來這預警！

“叔父！”

陳晚鏡看向陳遠峰。

陳遠峰眼中掙扎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決絕。

“就按知玄說的辦！”

“明遠，你立刻去點齊人手，帶上所有‘蝕骨藤’種子，秘密前往墜星澗！”

“晚鏡，你去‘請’走張家使者！”

“我親自布置祖祠防線！”

雷厲風行。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這就是一個家族在危難時刻的決斷力。

眾人領命而去。

陳遠峰走到陳知玄面前，看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有多說一個字。

一切盡在不言中。

陳霜刃扶著哥哥，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哥……你怎么樣？”

陳知玄勉強笑了笑。

“還死不了。”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霜刃，怕嗎？”

少女用力搖頭，擦去眼角淚花。

“不怕！

有哥在，有叔公在，有大家在！”

陳知玄笑了。

是啊。

家族。

這就是家族。

縱前路萬丈深淵，亦與爾同往。

他低聲道，不知是說給妹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這一局……我們賭上一切?！?br>
“贏，則家族新生。”

“輸，則萬劫不復?！?br>
“但無論如何……”他的眼神穿透黑夜，銳利無匹。

“想啃下我陳家……也要崩掉他們滿口牙！”

夜風驟急。

山雨己至。

……青霖山的夜，從未如此漫長。

山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陳家祖祠內，燈火通明。

所有能調動的戰力，共計五位煉氣修士，二十余名鍛體后期的凡俗武者，皆聚集于此。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陳遠峰站在祠堂中央，望著列祖列宗的牌位，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眾人。

“諸位?！?br>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陳家立足南滄夷道三百載，歷經風雨，從未倒下?！?br>
“今夜，又有惡客臨門，欲奪我基業，毀我家園！”

“他們以為我陳家是軟柿子，可以隨意拿捏！”

老者目光如電，掃過一張張或緊張，或決絕的面孔。

“告訴他們，他們錯了！”

“我陳家兒郎，可以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沒有慷慨激昂的吶喊，只有一片壓抑的沉默，和眼中燃起的火焰。

陳明遠帶著兩名心腹族人，早己攜帶大量“蝕骨藤”種子，借著夜色掩護，****墜星澗。

陳晚鏡則坐鎮祖祠陣法中樞，十指翻飛，一道道靈光被打入西周陣旗，將這座二階下品的“青木蘊光陣”催發到極致。

陳知玄被安置在祠堂后方的靜室內。

陳霜刃持劍守在門口，少女緊抿著嘴唇，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寒鋒。

“哥，他們……會來嗎？”

她忍不住低聲問。

靜室內，陳知玄靠坐在榻上，臉色依舊蒼白。

他閉目感應著識海中那愈發黯淡、裂紋似乎又多了幾絲的萬象星樞。

“會?！?br>
他斬釘截鐵。

“而且……很快?！?br>
代價不會白付。

八年壽元換來的預警，絕不會錯。

時間一點點流逝。

子時將至。

夜空中的殘月，被一片烏云緩緩遮蔽。

天地間，最后一點微光也消失了。

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后山，鷹嘴崖。

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行。

正是陳守拙。

這位以“穩健”著稱的堂兄，此刻卻擔任著最危險的斥候任務。

他屏住呼吸，將家族傳承的斂息術運轉到極致，整個人仿佛一塊沒有生命的巖石。

來了！

他瞳孔猛地一縮。

下方狹窄的山道上，一道道黑影，正如貍貓般敏捷地向上摸來。

人數不下十五！

為首兩人，氣息赫然都是煉氣六層！

一人身形魁梧，手持鬼頭大刀，是赤霄峰劉家的長老劉莽。

另一人面色陰鷙，指尖縈繞著若有若無的水汽，是碧波潭張家的長老張永。

果然是他們！

陳守拙心頭一緊，悄然捏碎了袖中一枚薄薄的玉片。

嗡！

祖祠內，陳晚鏡面前的一座小型陣盤，其中一個光點微微閃爍了一下。

“鷹嘴崖，發現敵蹤，至少十五人，兩名煉氣六層領頭。”

她冷靜地報出信息。

陳遠峰眼中寒光一閃。

“啟動一號方案。”

“放他們進來，關門打狗！”

命令被迅速傳遞下去。

所有族人各就各位，握緊了手中的符箓和法器。

黑暗中，殺機如同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