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飛的意識像泡在沸水里，焦躁、悶脹。

“我不是死了嗎？

怎么還能聽見、還能看見……”他盯著跪在靈前的妻子和兒子，喉嚨里像堵著滾燙的棉絮，拼盡全力嘶吼：“你們讓醫生再看看啊！

我沒死！

我能看見你們！

能聽見你們說話啊！”

聲音像被無形的墻擋著，他慌得發顫，要是真死了，那些賬該怎么辦，難道真要騙給自己借錢的人，騙人家銀行，我當一輩子的老師了，我背不起這個惡名。

嗓子都喊啞了。

段飛哭了，撕心裂肺地哭。

夜里，吊唁的人走了，空氣顯得特別的冷，冷的人骨頭都疼。

意識都發僵。

他這才看清，自己竟縮在一口冰棺里，透明的棺壁外，妻子跪在**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兒媳婦也來了，扶著妻子的胳膊。

段飛屏住氣，把所有意識都聚在耳朵上，他好像聽見妻子在說什么。

妻子的聲音碎在哭腔里，斷斷續續地飄進他的耳朵：“……撞你的那兩輛車，都買了保險的……保險公司賠了一百萬……那倆司機心善，又湊了二十萬……”她頓了頓，又哭了，“你活著時總揪著那些賬睡不著……現在夠了，都能還上了……咱不欠人錢了……”段飛想笑，想把眼淚笑出來。

“原來我真的死了。

那種情況下，不死也難。”

不過段飛不焦心了，心情舒暢了起來。

別哭了，他想對妻子說，這樣也好。

他看著妻子、看著兒子、看著扶著妻子的兒媳婦。

就這樣看著，心中無比的惋惜，無比的留戀。

抬起頭，目光穿透了屋頂，他看見了無比燦爛的星空。

月光傾瀉而下，覆蓋了山脈、河流、大大小小的房屋，在樹葉上、小草上、匆匆行走的路人身上，留下了淡淡的光熒。

北斗星無比耀眼。

像一個大勺子，晃晃蕩蕩。

段飛忽然覺得身體輕了，像沒了骨頭，被風托著，慢慢從冰棺里飄起來，穿過棺蓋，穿過屋頂，懸在半空中。

靈堂里突然爆發出大聲哭嚎，是兒子的聲音，嘶啞得像破了的風箱，他好像感應到了什么，趴在靈前死死攥著**。

一道透明的光柱在他身前慢慢聚起來，圓滾滾的，泛著溫軟的光。

段飛心里清楚，這是來接他的。

他依戀地看著下方，聽著兒子撕心裂肺的哭聲，聽著妻子己經哭啞的聲音，他的眼淚充滿了眼眶。

光柱里突然裹來一股帶著冷意的吸力，像無形的網罩住段飛，他的身體開始旋轉，腳下的土地一點點遠去，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小縣城先是縮成模糊的色塊，最后徹底凝成一個墨點，從視野里消失了。

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攥緊了他的心臟。

段飛晃著身體，腦子里亂成一團，不是說人死了該往地府去嗎？

怎么反倒往天上飄？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卻只碰得到冰冷的空氣，身體還在不受控地往上升。

不知飄了多久，光柱頂端終于透出光亮。

出現了一個耀眼的圓環，像懸在半空的太陽，而光環旁竟站著爺爺奶奶，他們笑著朝他揮手，眉眼間的暖意像小時候灶臺上溫著的粥，仿佛在等出門玩耍的他回家。

段飛的眼睛**了，爺爺奶奶對他極好，他也很喜歡爺爺奶奶。

緩緩地，他向著爺爺奶奶飄過去，或許光圈外面的世界更好，也有自己的親人。

一道慘白的閃電驟然劈落，像天神的巨斧。

光柱瞬間崩碎，空間裂開蛛網般的縫隙，更多閃電從裂縫里涌出來，不過片刻，整個空間就炸成了碎片。

爺爺***身影消失不見了。

段飛像片樹葉被拋來拋去，沉浮在霧蒙蒙的混沌里。

皮膚被閃電的余溫灼得發疼。

段飛瞥見不遠處有條河，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拼盡全力朝河邊挪去。

終于夠到了岸邊的石頭，他剛攥緊往上爬，石頭卻突然化成滔天巨浪，一下把他卷進了河里。

河水里浮浮沉沉著無數張面孔，有哭有笑，像被水流撕碎的畫片。

段飛猛地睜大眼，里面竟有自己，少年時的模樣、中年時的模樣，還有好多他不認識的人，每個人的面孔都在隨波浪展開，從出生到死亡，像一幅鋪滿整條河的、宏大而又悲涼的長卷。

一股莫名的沖動拽著他往畫卷里拉，河水卻一次次把他沖回去。

首到某次浪頭襲來，他看見年輕的自己從畫中伸出手，眼神里滿是“快來”的期待。

段飛心一橫，伸手抓住了那只手，可下一秒，畫里的自己突然咧開嘴，露出尖利的獠牙，整張臉扭曲成**的模樣，狠狠一甩，把他遠遠拋了出去。

段飛掉入了一個無比黑暗的深淵。

深淵好像沒有底一般。

段飛在深淵的崖壁上撞來撞去，感覺骨頭都要碎了，疼痛無比，疼，真的很疼。

他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刺眼的光扎進眼皮，段飛的眼睛才慢慢睜開一道縫隙。

這是哪兒？

段飛模模糊糊記得自己“死了”這件事，現在腦子里空得像被掏過，好像失憶了，什么都不記得了。

一團柔和的光在不遠處晃著，像是想靠近，又帶著幾分遲疑。

段飛心里突然涌起熟悉的暖意，像小時候和發小一起躺在屋頂看星星的感覺，他下意識地松了口氣。

瞬間，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些，這光團竟是范田！

段飛猛地想起，范田二十幾歲就因病走了，他記得當時他攥著兩千塊錢塞到范田手里時，他還咳著說“以后還你”，結果再也沒等到那一天。

光團里傳來細微的“嗚咽”，像是在哭。

范田遲疑地“望”著他，良久，光團緩緩飄過來，融入了他的腦海。

段飛的太陽穴突突地跳，疼得他想蜷起來，腦子里的混沌一點點散開，那些被遺忘的片段，正隨著疼痛慢慢回籠。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段飛確認自己是在醫院的病房里。

病床邊圍著一群人，段飛一個都不認識，忽而聽到旁邊傳來隱約的哭泣聲，段飛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了兩個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