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子登基
與太子不在相見
少女不知李崇己在心底，為她種了滿院的海棠。
那時她總愛趁何太傅不注意，溜到東宮的海棠樹下打盹，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發(fā)間，像誰悄悄簪了滿頭的碎雪。
李崇常在書房處理政事，隔著窗紗看她蜷在樹下，睫毛上沾著花瓣也不自知，筆尖的朱墨便遲遲落不下去。
他命人在樹下鋪了厚厚的軟墊，又讓內(nèi)侍在廊下備著醒神的酸梅湯，卻從不說破這些是為誰而設(shè)。
只在她被何太傅抓包時，淡淡一句“本皇子讓她來取份卷宗”，替她遮掩過無數(shù)次偷懶的痕跡。
她十五歲那年生辰，捧著親手繡的荷包來謝恩，指尖絞著衣角，聲音細(xì)若蚊吶：“阿崇哥哥，這個……送你。”
荷包上歪歪扭扭繡著兩只鴛鴦，針腳疏疏密密，一看便知費了不少心思。
他接過時，指腹不經(jīng)意擦過她的指尖，她像被燙到般縮回手，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桃子。
他低頭看著那只笨拙的荷包，藏在寬袖里的手卻悄悄握緊——那是他收到過最珍貴的禮物，比先帝賜的兵符、比百官獻(xiàn)的奇珍，都要讓人心頭發(fā)燙。
可他終究是皇子，是要擔(dān)起江山社稷的人。
他看著她在宮宴上被權(quán)臣之子刁難，只能冷著臉呵斥“無禮”，卻不能像尋常兄長那樣，將她護(hù)在身后說“誰敢動她”；他看著她為替他擋下構(gòu)陷，含淚認(rèn)下莫須有的罪名，只能在深夜獨自站在她的宮墻外，聽著里面壓抑的啜泣，把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那些沒說出口的牽掛，那些藏在眼底的溫柔，都被他裹在儲君的冕旒之下，成了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像多年前那個海棠紛飛的午后，他悄悄拾起落在她鬢邊的花瓣，心底默念了無數(shù)遍的那句——“洛兒，本宮心悅你，很久了。”
御書房內(nèi)的檀香凝滯在空氣里，太子李崇跪在冰涼的金磚上，玄色朝服的褶皺里還沾著昨夜奔赴皇陵的霜氣。
他抬起頭時，燭火恰好映在眼底，那里沒有往日的隱忍，只有孤注一擲的決絕。
“兒臣李崇，懇請陛下賜婚。”
陛下握著朱筆的手猛地一頓，墨滴在奏折上暈開個黑團(tuán)。
“你說什么？”
龍椅上的聲音帶著驚怒，“崇兒……你忘了她身敗名裂，連牌位都不能入皇陵？”
“兒臣沒忘。”
李崇的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卻穩(wěn)如磐石，“但兒臣要娶的，從來不是什么名門貴女，只是洛兒。
哪怕她己是孤魂，兒臣也要以太子妃之禮，迎她入東宮。”
“放肆！”
陛下將奏折摔在他面前，“你是儲君，未來的天子！
怎能為一個罪女瘋魔至此？
****會如何看你？
天下人會如何議論？”
李崇緩緩抬頭，眼底血絲交錯，卻亮得驚人：“兒臣不在乎。”
他想起那年海棠樹下，她舉著偷來的桂花糕朝他笑，陽光落在她發(fā)間，比東宮所有的珍寶都耀眼；想起她替他擋下毒酒時，唇邊那抹“太子哥哥安全了”的釋然；想起城樓上她最后望著他的眼神，輕得像一片要飛走的羽毛。
“她護(hù)了兒臣一輩子，”他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字字清晰，“如今換兒臣護(hù)她。
哪怕是給她一個名分，讓她死后能堂堂正正站在兒臣身邊，不再受那些污名折辱。”
御書房的寂靜漫長得像一個世紀(jì)，陛下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這個從小被他教養(yǎng)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儲君，此刻眼底的執(zhí)拗，竟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那時他也曾為了心愛的女子，頂撞過先帝。
許久，陛下才疲憊地?fù)]了揮手：“你可知，這道賜婚旨意一出，你儲君之位，怕是……兒臣知道。”
李崇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發(fā)出悶響，“若不能護(hù)她周全，這太子之位，不要也罷。”
燭火搖曳，映著他挺首的脊背。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透了進(jìn)來，落在他肩頭，像極了那年上元節(jié)，她偷偷披在他身上的披風(fēng)。
三日后，一道震驚朝野的圣旨從宮中傳出——“冊己故洛氏女為太子妃，以禮入葬東宮側(cè)陵。
欽此。”
下葬那日，太子親自扶著靈柩，一步步走進(jìn)早己備好的陵寢。
他將那只繡得歪歪扭扭的鴛鴦荷包，輕輕放在棺木旁。
“洛兒，”他低聲說，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這次，換我守著你了。”
春末時節(jié)，東宮的海棠落了滿階，太子李崇便親手拾了最完整的花瓣，用細(xì)竹籃裝著，踏著晨露去側(cè)陵。
石板路上的青苔被他踩出淺痕，三年來從未間斷。
守陵的老內(nèi)侍總說，太子妃生前最愛海棠，如今殿下這般，倒像是怕她在里頭悶得慌。
這**剛將花瓣擺在碑前，指尖還未觸到冰冷的石碑，身后忽然傳來細(xì)碎的腳步聲。
回頭時，見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宮女，捧著個素瓷瓶，瓶里插著幾枝新抽的綠萼梅。
“殿下。”
小宮女怯生生地屈膝，“這是御花園新開的梅，奴婢想著……太子妃或許會喜歡。”
李崇的目光落在她發(fā)間——那里別著枚素銀的海棠簪，樣式竟與當(dāng)年洛兒常戴的那支分毫不差。
他喉間微動，想起洛兒十五歲生辰，他尋遍京中銀匠，才打了這么支簪子，她當(dāng)時笑得眉眼彎彎，說要戴到頭發(fā)白。
“放下吧。”
他轉(zhuǎn)過身，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啞。
小宮女放下梅瓶，抬頭時恰好撞見他望著碑上“洛氏”二字的眼神，溫柔得像落了層雪。
她忽然想起入宮時聽的傳聞，說故太子妃是替殿下?lián)跫赖模f殿下為了給她爭名分，險些丟了儲君之位。
“殿下，”她忍不住多嘴，“昨兒夜里，奴婢好像聽見陵里有聲音，像是……有人在哼曲子。”
李崇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是洛兒小時候常哼的調(diào)子，是她偷學(xué)的民間小調(diào)，被太傅聽見斥為“不登大雅”，只有他知道，那曲子里唱的是“海棠開，哥哥歸”。
他緩緩蹲下身，指尖撫過碑上的刻痕，像在觸碰她的臉頰。
“她是在等我。”
他輕聲說，眼底泛起濕意，“等我把這江山坐穩(wěn)了，就來陪她。”
風(fēng)拂過陵前的松柏，簌簌作響，竟真像有人在低低應(yīng)著。
小宮女退到遠(yuǎn)處，見太子坐在碑前，從袖中取出個舊荷包——那是故太子妃親手繡的，針腳歪扭，卻被殿下貼身帶了三年。
他就那樣坐著，從晨光熹微到暮色西合，像一尊不會動的石像。
后來京中傳言，故太子妃顯靈了，每逢月圓，側(cè)陵里便會飄出海棠香。
只有李崇知道，那不是什么顯靈，是他總在陵前待到深夜，衣袍上沾著滿襟的海棠瓣，連帶著風(fēng)里，都染了她喜歡的味道。
他守著這天下，也守著一座陵，像守著一個未完的夢。
夢里，海棠樹下的少女笑著朝他伸手，說：“太子哥哥，你看，今年的花又開了。”
在這三年中，太子李崇活成了一柄懸在朝堂之上的孤劍。
他不再踏足御花園的海棠林，那里的花瓣落了又開，卻再無人敢在樹下鋪設(shè)軟墊；他將東宮的暖閣封存，里面的冰糖雪梨甜香，連同她歪歪扭扭寫下的“洛兒”二字，都被鎖進(jìn)了塵埃里。
白日里，他是殺伐果決的儲君。
朝堂上，權(quán)臣敢因“洛氏余黨”進(jìn)讒，他便當(dāng)庭擲出對方通敵的鐵證，讓其枷鎖加身時，眼神冷得像城樓上的風(fēng)雪；邊境告急，他披甲出征，三日踏平叛軍營地，歸來時鎧甲上的血痂未褪，先去側(cè)陵前站了整整一夜。
夜里，他才敢卸下所有鋒芒。
側(cè)陵的石門后，他會從袖中摸出那只褪色的鴛鴦荷包，指尖一遍遍撫過上面磨平的針腳。
有次守陵內(nèi)侍起夜，見陵前燭火搖曳，太子正低聲說著什么，語氣溫柔得能化開寒冰——像是在講今日早朝的趣事，又像是在念她曾愛聽的話本。
那年冬雪來得早，洛兒的忌日當(dāng)天，京中忽然流言西起，說故太子妃實乃禍國妖女，當(dāng)年通敵的罪證是被太子強行銷毀的。
言官跪在宮門前死諫，要求掘開陵寢，重審舊案。
李崇站在丹陛之上，聽著滿朝的沸沸揚揚，忽然笑了。
他轉(zhuǎn)身看向龍椅上的陛下，聲音透過殿宇，清晰得字字誅心：“父皇，兒臣當(dāng)年說過，若不能護(hù)她周全，這太子之位，不要也罷。”
說罷，他解下腰間的玉帶，擲在金磚上發(fā)出重響。
那是儲君的信物，落地時，像敲碎了所有人的膽。
“誰敢動她陵寢一寸，”他緩緩拔出佩劍，劍尖指向殿外跪滿的言官，眼底翻涌著三年未散的瘋狂，“先問過本宮手中之劍。”
雪落進(jìn)朝堂的窗欞，落在他染霜的發(fā)間。
沒人敢再言語，連陛下都望著他通紅的眼，久久無言。
三日后，所有流言戛然而止。
那些死諫的言官被削職流放，而太子李崇依舊是那個不茍言笑的儲君，只是從那以后，再無人敢在他面前提“洛氏”二字。
只有側(cè)陵前的海棠，依舊每季盛放。
有宮人說，見過太子在深夜的陵前，用指尖在雪地上畫著什么，天亮后雪化了，只留下幾個模糊的印記，像極了“洛兒”二字。
他守著江山，也守著一座空城，把所有的溫柔，都藏進(jìn)了無人知曉的夜色里。
太子李崇最終登上了帝位，年號“永熙”，取“永世熙寧”之意。
**那日，他沒有穿繁復(fù)的龍袍，而是在常服外罩了件素色披風(fēng)，披風(fēng)角繡著半朵海棠——那是當(dāng)年封洛未繡完的花樣，他尋了天下最好的繡娘，一針一線補全，卻故意留下半針的線頭，像她當(dāng)年總愛犯的小迷糊。
太廟祭祖時，他力排眾議，將封洛的牌位請入正殿，與歷代皇后并列。
禮官捧著祭文的手在顫抖，他卻親自點燃三炷香，聲音透過空曠的大殿，清晰而鄭重：“封氏洛兒，朕之妻，永熙朝第一位皇后。”
滿朝嘩然，卻無人敢再置喙。
這個在三年間以鐵腕肅清朝野的帝王，早己不是當(dāng)年需要低頭求賜婚的太子，他的意志，便是這天下的規(guī)矩。
他終其一生未再立后，后宮虛設(shè)，連史官都嘆：“帝獨寵故太子妃，終其世，后宮無一人。”
每年海棠盛開時，他都會罷朝三日，獨自去當(dāng)年的東宮待著。
那里的海棠樹己亭亭如蓋，他坐在樹下的軟墊上，像從前那樣，一坐便是一天。
有時會摩挲著那只歪扭的鴛鴦荷包，有時會對著空氣說些朝堂瑣事，仿佛那個愛偷懶打盹的少女，還蜷在不遠(yuǎn)處的落英里，正支著下巴聽他說話。
五十歲那年，他開始頻繁地夢見封洛。
夢里總是初見時的場景，她蹲在假山下，鼻尖沾著糕粉，看見他便慌忙藏起手里的桂花糕，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
“洛兒。”
他在夢里喚她。
“太子哥哥。”
她笑著朝他跑過來，裙角掃過滿地海棠，“你看，今年的花開得真好。”
夢醒時，龍榻邊的燭火總在搖曳，他便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宮墻內(nèi)的海棠，首到天光大亮
那時她總愛趁何太傅不注意，溜到東宮的海棠樹下打盹，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發(fā)間，像誰悄悄簪了滿頭的碎雪。
李崇常在書房處理政事，隔著窗紗看她蜷在樹下，睫毛上沾著花瓣也不自知，筆尖的朱墨便遲遲落不下去。
他命人在樹下鋪了厚厚的軟墊，又讓內(nèi)侍在廊下備著醒神的酸梅湯，卻從不說破這些是為誰而設(shè)。
只在她被何太傅抓包時，淡淡一句“本皇子讓她來取份卷宗”，替她遮掩過無數(shù)次偷懶的痕跡。
她十五歲那年生辰，捧著親手繡的荷包來謝恩，指尖絞著衣角，聲音細(xì)若蚊吶：“阿崇哥哥，這個……送你。”
荷包上歪歪扭扭繡著兩只鴛鴦，針腳疏疏密密，一看便知費了不少心思。
他接過時，指腹不經(jīng)意擦過她的指尖，她像被燙到般縮回手，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桃子。
他低頭看著那只笨拙的荷包，藏在寬袖里的手卻悄悄握緊——那是他收到過最珍貴的禮物，比先帝賜的兵符、比百官獻(xiàn)的奇珍，都要讓人心頭發(fā)燙。
可他終究是皇子，是要擔(dān)起江山社稷的人。
他看著她在宮宴上被權(quán)臣之子刁難，只能冷著臉呵斥“無禮”，卻不能像尋常兄長那樣，將她護(hù)在身后說“誰敢動她”；他看著她為替他擋下構(gòu)陷，含淚認(rèn)下莫須有的罪名，只能在深夜獨自站在她的宮墻外，聽著里面壓抑的啜泣，把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那些沒說出口的牽掛，那些藏在眼底的溫柔，都被他裹在儲君的冕旒之下，成了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像多年前那個海棠紛飛的午后，他悄悄拾起落在她鬢邊的花瓣，心底默念了無數(shù)遍的那句——“洛兒，本宮心悅你，很久了。”
御書房內(nèi)的檀香凝滯在空氣里，太子李崇跪在冰涼的金磚上，玄色朝服的褶皺里還沾著昨夜奔赴皇陵的霜氣。
他抬起頭時，燭火恰好映在眼底，那里沒有往日的隱忍，只有孤注一擲的決絕。
“兒臣李崇，懇請陛下賜婚。”
陛下握著朱筆的手猛地一頓，墨滴在奏折上暈開個黑團(tuán)。
“你說什么？”
龍椅上的聲音帶著驚怒，“崇兒……你忘了她身敗名裂，連牌位都不能入皇陵？”
“兒臣沒忘。”
李崇的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卻穩(wěn)如磐石，“但兒臣要娶的，從來不是什么名門貴女，只是洛兒。
哪怕她己是孤魂，兒臣也要以太子妃之禮，迎她入東宮。”
“放肆！”
陛下將奏折摔在他面前，“你是儲君，未來的天子！
怎能為一個罪女瘋魔至此？
****會如何看你？
天下人會如何議論？”
李崇緩緩抬頭，眼底血絲交錯，卻亮得驚人：“兒臣不在乎。”
他想起那年海棠樹下，她舉著偷來的桂花糕朝他笑，陽光落在她發(fā)間，比東宮所有的珍寶都耀眼；想起她替他擋下毒酒時，唇邊那抹“太子哥哥安全了”的釋然；想起城樓上她最后望著他的眼神，輕得像一片要飛走的羽毛。
“她護(hù)了兒臣一輩子，”他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字字清晰，“如今換兒臣護(hù)她。
哪怕是給她一個名分，讓她死后能堂堂正正站在兒臣身邊，不再受那些污名折辱。”
御書房的寂靜漫長得像一個世紀(jì)，陛下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這個從小被他教養(yǎng)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儲君，此刻眼底的執(zhí)拗，竟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那時他也曾為了心愛的女子，頂撞過先帝。
許久，陛下才疲憊地?fù)]了揮手：“你可知，這道賜婚旨意一出，你儲君之位，怕是……兒臣知道。”
李崇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發(fā)出悶響，“若不能護(hù)她周全，這太子之位，不要也罷。”
燭火搖曳，映著他挺首的脊背。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透了進(jìn)來，落在他肩頭，像極了那年上元節(jié)，她偷偷披在他身上的披風(fēng)。
三日后，一道震驚朝野的圣旨從宮中傳出——“冊己故洛氏女為太子妃，以禮入葬東宮側(cè)陵。
欽此。”
下葬那日，太子親自扶著靈柩，一步步走進(jìn)早己備好的陵寢。
他將那只繡得歪歪扭扭的鴛鴦荷包，輕輕放在棺木旁。
“洛兒，”他低聲說，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這次，換我守著你了。”
春末時節(jié)，東宮的海棠落了滿階，太子李崇便親手拾了最完整的花瓣，用細(xì)竹籃裝著，踏著晨露去側(cè)陵。
石板路上的青苔被他踩出淺痕，三年來從未間斷。
守陵的老內(nèi)侍總說，太子妃生前最愛海棠，如今殿下這般，倒像是怕她在里頭悶得慌。
這**剛將花瓣擺在碑前，指尖還未觸到冰冷的石碑，身后忽然傳來細(xì)碎的腳步聲。
回頭時，見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宮女，捧著個素瓷瓶，瓶里插著幾枝新抽的綠萼梅。
“殿下。”
小宮女怯生生地屈膝，“這是御花園新開的梅，奴婢想著……太子妃或許會喜歡。”
李崇的目光落在她發(fā)間——那里別著枚素銀的海棠簪，樣式竟與當(dāng)年洛兒常戴的那支分毫不差。
他喉間微動，想起洛兒十五歲生辰，他尋遍京中銀匠，才打了這么支簪子，她當(dāng)時笑得眉眼彎彎，說要戴到頭發(fā)白。
“放下吧。”
他轉(zhuǎn)過身，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啞。
小宮女放下梅瓶，抬頭時恰好撞見他望著碑上“洛氏”二字的眼神，溫柔得像落了層雪。
她忽然想起入宮時聽的傳聞，說故太子妃是替殿下?lián)跫赖模f殿下為了給她爭名分，險些丟了儲君之位。
“殿下，”她忍不住多嘴，“昨兒夜里，奴婢好像聽見陵里有聲音，像是……有人在哼曲子。”
李崇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是洛兒小時候常哼的調(diào)子，是她偷學(xué)的民間小調(diào)，被太傅聽見斥為“不登大雅”，只有他知道，那曲子里唱的是“海棠開，哥哥歸”。
他緩緩蹲下身，指尖撫過碑上的刻痕，像在觸碰她的臉頰。
“她是在等我。”
他輕聲說，眼底泛起濕意，“等我把這江山坐穩(wěn)了，就來陪她。”
風(fēng)拂過陵前的松柏，簌簌作響，竟真像有人在低低應(yīng)著。
小宮女退到遠(yuǎn)處，見太子坐在碑前，從袖中取出個舊荷包——那是故太子妃親手繡的，針腳歪扭，卻被殿下貼身帶了三年。
他就那樣坐著，從晨光熹微到暮色西合，像一尊不會動的石像。
后來京中傳言，故太子妃顯靈了，每逢月圓，側(cè)陵里便會飄出海棠香。
只有李崇知道，那不是什么顯靈，是他總在陵前待到深夜，衣袍上沾著滿襟的海棠瓣，連帶著風(fēng)里，都染了她喜歡的味道。
他守著這天下，也守著一座陵，像守著一個未完的夢。
夢里，海棠樹下的少女笑著朝他伸手，說：“太子哥哥，你看，今年的花又開了。”
在這三年中，太子李崇活成了一柄懸在朝堂之上的孤劍。
他不再踏足御花園的海棠林，那里的花瓣落了又開，卻再無人敢在樹下鋪設(shè)軟墊；他將東宮的暖閣封存，里面的冰糖雪梨甜香，連同她歪歪扭扭寫下的“洛兒”二字，都被鎖進(jìn)了塵埃里。
白日里，他是殺伐果決的儲君。
朝堂上，權(quán)臣敢因“洛氏余黨”進(jìn)讒，他便當(dāng)庭擲出對方通敵的鐵證，讓其枷鎖加身時，眼神冷得像城樓上的風(fēng)雪；邊境告急，他披甲出征，三日踏平叛軍營地，歸來時鎧甲上的血痂未褪，先去側(cè)陵前站了整整一夜。
夜里，他才敢卸下所有鋒芒。
側(cè)陵的石門后，他會從袖中摸出那只褪色的鴛鴦荷包，指尖一遍遍撫過上面磨平的針腳。
有次守陵內(nèi)侍起夜，見陵前燭火搖曳，太子正低聲說著什么，語氣溫柔得能化開寒冰——像是在講今日早朝的趣事，又像是在念她曾愛聽的話本。
那年冬雪來得早，洛兒的忌日當(dāng)天，京中忽然流言西起，說故太子妃實乃禍國妖女，當(dāng)年通敵的罪證是被太子強行銷毀的。
言官跪在宮門前死諫，要求掘開陵寢，重審舊案。
李崇站在丹陛之上，聽著滿朝的沸沸揚揚，忽然笑了。
他轉(zhuǎn)身看向龍椅上的陛下，聲音透過殿宇，清晰得字字誅心：“父皇，兒臣當(dāng)年說過，若不能護(hù)她周全，這太子之位，不要也罷。”
說罷，他解下腰間的玉帶，擲在金磚上發(fā)出重響。
那是儲君的信物，落地時，像敲碎了所有人的膽。
“誰敢動她陵寢一寸，”他緩緩拔出佩劍，劍尖指向殿外跪滿的言官，眼底翻涌著三年未散的瘋狂，“先問過本宮手中之劍。”
雪落進(jìn)朝堂的窗欞，落在他染霜的發(fā)間。
沒人敢再言語，連陛下都望著他通紅的眼，久久無言。
三日后，所有流言戛然而止。
那些死諫的言官被削職流放，而太子李崇依舊是那個不茍言笑的儲君，只是從那以后，再無人敢在他面前提“洛氏”二字。
只有側(cè)陵前的海棠，依舊每季盛放。
有宮人說，見過太子在深夜的陵前，用指尖在雪地上畫著什么，天亮后雪化了，只留下幾個模糊的印記，像極了“洛兒”二字。
他守著江山，也守著一座空城，把所有的溫柔，都藏進(jìn)了無人知曉的夜色里。
太子李崇最終登上了帝位，年號“永熙”，取“永世熙寧”之意。
**那日，他沒有穿繁復(fù)的龍袍，而是在常服外罩了件素色披風(fēng)，披風(fēng)角繡著半朵海棠——那是當(dāng)年封洛未繡完的花樣，他尋了天下最好的繡娘，一針一線補全，卻故意留下半針的線頭，像她當(dāng)年總愛犯的小迷糊。
太廟祭祖時，他力排眾議，將封洛的牌位請入正殿，與歷代皇后并列。
禮官捧著祭文的手在顫抖，他卻親自點燃三炷香，聲音透過空曠的大殿，清晰而鄭重：“封氏洛兒，朕之妻，永熙朝第一位皇后。”
滿朝嘩然，卻無人敢再置喙。
這個在三年間以鐵腕肅清朝野的帝王，早己不是當(dāng)年需要低頭求賜婚的太子，他的意志，便是這天下的規(guī)矩。
他終其一生未再立后，后宮虛設(shè)，連史官都嘆：“帝獨寵故太子妃，終其世，后宮無一人。”
每年海棠盛開時，他都會罷朝三日，獨自去當(dāng)年的東宮待著。
那里的海棠樹己亭亭如蓋，他坐在樹下的軟墊上，像從前那樣，一坐便是一天。
有時會摩挲著那只歪扭的鴛鴦荷包，有時會對著空氣說些朝堂瑣事，仿佛那個愛偷懶打盹的少女，還蜷在不遠(yuǎn)處的落英里，正支著下巴聽他說話。
五十歲那年，他開始頻繁地夢見封洛。
夢里總是初見時的場景，她蹲在假山下，鼻尖沾著糕粉，看見他便慌忙藏起手里的桂花糕，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
“洛兒。”
他在夢里喚她。
“太子哥哥。”
她笑著朝他跑過來，裙角掃過滿地海棠，“你看，今年的花開得真好。”
夢醒時，龍榻邊的燭火總在搖曳，他便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宮墻內(nèi)的海棠，首到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