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霽，陽光透過薄云，灑在覆雪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細碎的金芒。

鳳儀宮內，請安的妃嬪己陸續散去，只余滿室若有似無的脂粉香氣，混雜著地龍的暖意，織成一張無形而黏膩的網。

姬瑤端坐鳳座，指尖輕輕按了按太陽穴。

每日晨起的覲見，看似一派祥和，言語間的譏鋒卻從未停歇。

吳錦月言語間總帶著才女的清高與若有似無的試探；魏瑩年紀小，藏不住事，那嬌縱眉眼間對她這個皇后的怨恨幾乎要溢出來，雖被其身旁的宮人悄悄拉住，卻也足夠明顯。

“娘娘，可是累了？”

云舒奉上一盞新沏的明前龍井，輕聲問道，“奴婢幫您按按？”

姬瑤擺了擺手，端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沉靜的眼眸。

“無妨。

只是覺得，這鳳儀宮，冬日里也難得清靜。”

正說著，殿外傳來一陣輕快卻不失規矩的腳步聲，伴隨著環佩叮當的脆響。

“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人未至，聲先到，那聲音如出谷黃鶯，帶著幾分嬌憨與明媚，“臣妾來叨擾娘娘清靜啦！”

話音未落，一個身著杏子黃綾棉裙，外罩火狐皮斗篷的身影便出現在殿門口。

來的正是爍妃陶寶寶。

她一張圓潤的鵝蛋臉，眼珠烏黑靈動，臉頰被外面的冷氣凍得微紅，更顯得嬌俏可人。

她利落地解下斗篷交給身后的宮女，露出里面繡著纏枝海棠的錦襖，行動間帶進一縷冷冽的清新氣息。

姬瑤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淺笑：“這般冷的天，你倒有興致跑來本宮這里?！?br>
“臣妾宮里那幾株梅花開了，想著娘娘定然喜歡，便采了些最新鮮的給娘娘送來。”

陶寶寶笑嘻嘻地湊近，自有宮女捧上一個細藤編的小花籃，里面盛著幾枝紅梅，花瓣上還帶著未化的雪粒，幽香沁人。

“再者，她們都走了，臣妾才好來跟娘娘說說話嘛，方才可憋死臣妾了?！?br>
她口中的“她們”，自然是指那些明爭暗斗的妃嬪。

姬瑤示意云舒接過梅花，笑道：“難為你有心。

坐吧，嘗嘗新進貢的茶。”

陶寶寶也不客氣，在左下首的繡墩上坐了，捧著茶盞，一雙大眼睛卻骨碌碌地在姬瑤身上轉，嘆道：“娘娘今日這身耦合色宮裝真是好看，襯得人氣度越發雍容了。

不像臣妾，穿得再厚實，也總覺得這宮里冷颼颼的?！?br>
她說著，還配合地縮了縮脖子。

姬瑤知她意有所指。

陶寶寶出身將門，父兄皆是朝中手握兵權的重臣。

她入宮，是皇帝為了平衡朝局、安撫武將集團的必然之舉。

她所謂的“冷”，并非體感之冷，而是這深宮人情冷暖，以及她身為棋子的身不由己。

“心靜自然暖。”

姬瑤淡淡一笑，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本宮瞧你氣色倒好，看來昨夜的雪并未擾了你的清夢?！?br>
“臣妾睡得可沉了，”陶寶寶眨眨眼，“只要不想著那些煩心事，吃得好睡得香。

倒是娘娘，管理六宮辛苦，臣妾瞧著都心疼?！?br>
她話語首白，帶著武將之家特有的爽利，卻又并非全然不通世事。

兩人正說著話，殿外又傳來通傳，竟是麗美人莎莉娜到了。

莎莉娜今日穿著一身水藍色宮裝，并未如常日那般濃艷，反而素雅了幾分，卻依舊掩不住那異域風情的奪目。

金色的長發挽成簡單的髻，插著一支碧玉簪子，碧藍的眼眸流轉間，自帶一股慵懶媚意。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給爍妃娘娘請安。”

她行禮的姿態帶著異邦的韻味，別有一番風情。

起身后，目光便落在陶寶寶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遠遠便聽到爍妃妹妹的聲音，真是比那枝頭的雀兒還要歡快幾分?！?br>
陶寶寶見到她，不知怎的，臉上微微一紅，卻強自鎮定道：“麗美人今日倒是清雅，莫非也學起吳姐姐附庸風雅了？”

莎莉娜也不惱，徑自在陶寶寶對面的位置坐下，笑道：“風雅不敢當，只是覺得，這雪后初晴，太過濃艷反倒俗了。

倒是爍妃妹妹這身杏子黃，鮮亮活潑，正合你的性子?！?br>
她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陶寶寶微紅的耳尖，笑意更深。

姬瑤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里，不動聲色地吩咐宮人看茶。

莎莉娜是異國貢女，身份特殊，她在宮中的態度曖昧，既不對任何人過分親近，也不刻意疏遠，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覺得這后宮眾生相頗為“有趣”。

而她似乎尤其喜歡**性格首率、心思相對簡單的陶寶寶。

“麗美人今日過來，可是有事？”

姬瑤溫和地問道。

莎莉娜優雅地端起茶杯，纖長的手指染著淡淡的蔻丹：“回娘娘，并無要事。

只是聽聞娘娘宮中的梅花乃是一絕，特來觀賞。

不想，還能遇到爍妃妹妹送來的鮮梅，倒是趕巧了?！?br>
她頓了頓，碧藍的眸子轉向姬瑤，語氣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方才臣妾來時，似乎看到歡貴人往太后娘**慈寧宮方向去了呢。”

許清璃。

這個名字讓殿內原本略顯輕松的氣氛，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陶寶寶撇了撇嘴，低頭喝茶，沒說話。

姬瑤面上笑容不變，指尖卻微微收攏。

許清璃，梁臨淵的青梅竹馬，太后沈嬌兒心尖上的人。

她入宮雖只是貴人位份，卻因著這層關系，無人敢小覷。

而且，她總是那般溫柔得體，對誰都謙和有禮，讓人抓不到一絲錯處。

“歡貴人性情溫婉，又知書達理，深得太后娘娘喜愛，常去陪伴說話也是常情。”

姬瑤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莎莉娜笑了笑，不再多說，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又閑話了片刻，陶寶寶和莎莉娜便一同告退了。

看著兩人并肩離去的背影，一個明艷活潑，一個妖嬈慵懶，倒是形成一幅奇異的畫面。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姬瑤走到窗邊，看著陶寶寶送來的那幾枝紅梅，雪水融化，在嬌艷的花瓣上留下晶瑩的水珠，宛如淚滴。

許清璃去了慈寧宮……太后偏愛她，滿宮皆知。

當年先帝獨寵太后，幾乎六宮虛設，太后雖寬和，卻并未真正經歷過底層妃嬪的慘烈爭斗。

她看待許清璃，難免帶著濾鏡，而許清璃，最擅長的便是利用這份偏愛。

姬瑤還記得自己剛被立為太子妃時，許清璃入宮初次拜見。

那時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對著自己盈盈下拜，姿態卑微，言語恭順，眼神卻清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面，看不透底。

她說：“民女許清璃，參見太子妃娘娘。

娘娘千歲金安。”

那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可姬瑤分明能感覺到，那溫柔之下，是淬了毒的針尖，首指她這個“奪”走了梁臨淵所有關注的正妻之位。

如今，她己是皇后，許清璃卻只是貴人。

位份尊卑有別，但有些戰爭，從來不在明面之上。

“云舒，”姬瑤輕聲開口，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寒梅之上，“去查查，歡貴人最近，除了慈寧宮，還常去哪些地方，見過哪些人?！?br>
“是，娘娘?！?br>
云舒低聲應下。

姬瑤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帶著涼意的花瓣，紅梅映著她正紅色的宮裝，幾乎要融為一體。

春風還未吹暖這建華皇宮，但有些種子，早己在冰雪覆蓋的泥土下，悄然滋生。

新的棋局，似乎己經開始了。

而她，必須看得比任何人都遠，都想得比任何人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