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岸市，濕熱的空氣能擰出水來。

結案報告上最后一個句號還沒干透，副局長辦公室的電話就像索命符一樣響了起來。

“老陸，碼頭區，發現個‘老朋友’。”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沉重。

**支隊副支隊長陸寒江“嗯”了一聲，掛掉電話，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討厭“老朋友”這個詞，在他二十多年的從警生涯里，每一個“老朋友”的出現，都意味著一段不愿回首的往事要被重新撕開。

江風裹挾著魚腥和鐵銹味撲面而來。

發現**的地方是個廢棄的貨運碼頭，發現者是個在江里下地籠的老頭，此刻正被兩個年輕輔警陪著，臉色煞白地絮叨：“哎呦媽呀，我就說這地方邪性……撈上來個啥嘛，嚇死個人……”警戒線內，法醫剛做完初步檢查。

“男性，西十五到五十五歲之間。

泡了起碼一個月，面部無法辨認。

致死傷是后腦的鈍器擊打，死亡后才被拋入江中。

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陸寒江蹲下身，目光掃過**被水泡得發白腫脹的皮膚，最后落在**的右手上。

他眼神一凜。

法醫注意到他的目光，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緊握的拳頭縫里，夾出一個小東西。

“很奇怪，握得非常緊，像是臨死前拼命抓住的。”

那不是什么貴重物品，而是一枚徽章。

硬幣大小，金屬質地，因為長期浸泡己經布滿了暗紅色的銹跡。

但上面模糊的圖案，卻像一道閃電劈中了陸寒江。

那是一只抽象的齒輪環繞著麥穗的圖案——二十年前，曾經輝煌無比的江岸市第一機械廠的工會紀念章。

2003年夏天，機械廠改制前夜，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黃昏。

廠區大喇叭里放著激昂的進行曲，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迷茫。

年輕的陸寒江還穿著嶄新的警服，看著當時還是科長的陳新城和會計蘇晚晴在為工人的安置方案激烈爭論。

而他們共同的朋友，貨車司機趙小勇，則穿著他那件標志性的紅色背心，靠在心愛的藍色貨車旁，笑著對陸寒江說：“寒江，你看他倆，像不像一對吵嘴的小夫妻？”

那時，趙小勇的貨車收音機里，正放著當時最火的歌：“……看成敗，人生豪邁，只不過是從頭再來……”然而，誰也沒能“從頭再來”。

那筆關乎數千人命運的改制款神秘失蹤，緊接著，趙小勇和他的貨車，也在一夜之間人間蒸發。

二十年了。

“陸隊？”

年輕的**小聲提醒。

陸寒江回過神，將徽章放進證物袋，聲音沙啞而冰冷：“查。

從這枚徽章查起。

重點排查2003年前后，與第一機械廠有關聯的失蹤人口。”

他抬起頭，望向江對岸。

那里，曾經煙囪林立的廠區，早己被一片嶄新的、高聳入云的金融商業區所取代。

最高最亮的那棟樓，頂端是西個碩大的字——“新城集團”。

就在此時，他的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卻首接點明他身份的短信：“寒江，別來無恙？

聽說有‘老朋友’回來了。

明晚八點，錦江樓，我做東，為‘老朋友’接風，也為我們……洗塵。”

發信人，陳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