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之站在碼頭倉庫的陰影里，指間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得他猛地回神。

煙蒂落地的瞬間，他用鞋尖碾了碾，火星在潮濕的地面上掙扎了兩下，冒出一縷青煙。

這是今晚的第七個煙蒂，每個煙蒂被碾滅時，他都在心里默數著倉庫里的腳步聲——從剛才的每十分鐘一次，變成了現在的五分鐘一次。

“顧先生，借個火。”

一個穿短打的搬運工湊過來，手里捏著支沒點燃的煙。

顧晏之瞥了眼他袖口的油漬，那油漬的形狀像極了碼頭地圖上的三號區域。

他摸出打火機遞過去，火苗竄起的瞬間，兩人的影子在倉庫墻壁上疊成一團，搬運工低聲說：“夾層的**夠炸穿三層鋼板，引線在東墻角的磚縫里。”

火機“咔噠”一聲合上，搬運工己經混進了卸貨的人群里。

顧晏之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那人后腰別著的扳手——和沈玉寒旗袍暗袋里露出的那把一模一樣。

他彎腰撿起剛才碾滅的煙蒂，煙紙上隱約有個**，用指甲刮了刮，露出里面裹著的細絲線，絲線在燈光下泛著銀光。

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普通煙蒂里裹著棉線，只有傳遞密信的煙蒂才用銀線。

顧晏之將煙蒂揣進懷表夾層，轉身時撞在一個人身上。

“走路不長眼？”

對方罵了一句，聲音粗啞。

顧晏之抬頭，看見一張布滿胡茬的臉，是碼頭的看守隊長，據說前幾天剛從監獄放出來，左臂有個狼頭紋身。

“對不住。”

顧晏之側身讓開，目光掃過他腰間的槍套——槍套是空的。

看守隊長冷笑一聲，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走過去時，一句含糊的話飄過來：“沈小姐讓我問，蘭草繡好了沒。”

顧晏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玉寒的旗袍刺繡本該在今晚完工，看守隊長這話，是在催他確認最終的引爆時間。

他摸出懷表看了眼，表盤上的指針剛過九點，而碼頭的探照燈，突然轉向了三號倉庫。

探照燈的光柱里，十幾個工人正扛著木箱往里走。

顧晏之瞇起眼，看見最前面的木箱上貼著張標簽，上面畫著朵蘭草。

他突然想起老裁縫說的話：“沈小姐特意交代，蘭草的根要繡得深些，說是防水。”

當時沒明白，現在才反應過來——“深些”是指**的埋藏深度，“防水”是怕受潮失效。

倉庫的鐵皮屋頂被雨點砸得咚咚響。

顧晏之走到東墻角，假裝系鞋帶，指尖摳進磚縫里。

果然摸到一截細如發絲的引線，引線的另一端，纏著圈銀線，和煙蒂里的絲線一模一樣。

他輕輕拽了拽，引線紋絲不動，被什么東西固定著。

“顧先生在找什么？”

一個女聲在身后響起。

顧晏之猛地回頭，沈玉寒就站在兩米外，穿著那件青灰色旗袍，領口的蘭草刺繡己經完工，在探照燈的余光里泛著暗綠色的光。

她的傘斜斜地搭在肩上，珍珠耳墜上還掛著水珠。

“看墻角是不是漏雨。”

顧晏之首起身，目光落在她的旗袍下擺——那里沾著點紅泥，和三號倉庫外的紅泥一模一樣。

沈玉寒忽然笑了，抬手拂去他肩頭的雨絲：“剛才看見看守隊長了？

他說你在這里轉悠了半天，還以為你丟了東西。”

她的指尖不經意間劃過他的懷表，懷表鏈發出細微的碰撞聲，“煙蒂呢？

老裁縫說你會帶回來。”

顧晏之從懷表夾層里摸出煙蒂，沈玉寒接過，用指尖捏著轉了轉：“銀線沒斷，挺好。”

她突然湊近，聲音壓得像耳語，“引線被他們用鐵釘釘住了，得用鉗子拔。

我讓人把鉗子藏在消防栓后面，綠色的那個。”

她的氣息帶著淡淡的蘭花香，顧晏之卻注意到她旗袍的第三顆盤扣松了，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襯——那里本該繡著個“七”字，現在卻空著。

這是緊急信號：計劃有變。

“怎么了？”

他追問。

沈玉寒己經轉身，傘柄在地面上敲了三下，這是讓他別動的意思。

她走到倉庫中央，對著正在卸貨的工人們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沈老板說今晚提前收工，雨太大了。”

工人們面面相覷，看守隊長突然吼道：“誰讓停工的？

繼續搬！”

他拔槍指著沈玉寒，“你是什么人？

敢在這里發號施令！”

沈玉寒沒看那把槍，只是盯著最上面的木箱：“箱子上的蘭草畫反了，這不是我們要的貨。”

這句話讓顧晏之渾身一震。

蘭草的葉子本該朝左，而標簽上的葉子朝右——這是“貨被掉包”的暗號。

他猛地看向消防栓，綠色的鉗子還在，可消防栓的玻璃罩上，不知何時多了個十字劃痕。

“抓住她！”

看守隊長突然下令。

沈玉寒轉身就跑，旗袍的裙擺掃過一個木箱，箱子應聲倒地，里面滾出的不是**，是裹著稻草的磚塊。

顧晏之掏出槍，卻發現**被換成了***——剛才撞他的那個看守，根本不是監獄放出來的，那狼頭紋身，是用防水顏料畫的。

煙蒂從口袋里滑出來，落在積水里。

顧晏之看著那縷銀線在水中散開，突然明白沈玉寒松掉的盤扣是什么意思——他們從一開始，就走進了別人設的局。

而沈玉寒旗袍領口的蘭草，在探照燈的光柱里，正一點點變成暗紅色，像被血浸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