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腳步邁向中興市的方向，目光滿是迷惘，思維瞬間跳回了初入馬甲的日子…2007年仲夏，泉州馬甲鎮的日頭烈得似淬了火的烙鐵，懸在中天一動不動。

幾十里水泥公路被曬得泛出慘白光澤，路面蒸騰的熱浪扭曲了視線，遠處的樹影縮成一團，連蟬鳴都透著幾分有氣無力的沙啞。

狂風乍起時，卷起路邊的黃沙與枯敗草屑，混著柏油融化的氣味撲在人臉上，灼得皮膚生疼，嗆得人幾欲作嘔。

車水馬龍間，一道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光頭無遮無攔，**光烤得發燙，泛著古銅色的油光，細密的汗珠順著眉骨、顴骨往下淌，在鎖骨處匯成細流，卻渾不在意。

上身赤膊，肩頭、后背留著早年勞作的舊痕，與日曬的黝黑交織，透著幾分滄桑。

下身一條洗得發白起毛的紅短褲，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結實卻瘦削的小腿，腳上趿著雙磨平了鞋底的人字拖，每走一步，拖鞋與滾燙的路面相撞，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在喧囂的車流聲中格外清晰，卻又轉瞬被風吞沒。

此人正是我。

自廈門輾轉而來，九年風雨，早己磨平了年少時的桀驁意氣。

昔年家境雖不富庶，卻也安穩度日，弱冠之年經人說合，入贅鄰村一戶殷實人家，原以為能安穩度日，誰知世事難料，岳家突遭變故，家道中落。

我空有一身蠻力，卻無處謀生，苦悶彷徨之際，竟一頭扎進了彩票的迷局。

總盼著憑那幾注號碼一朝翻盤，重振家聲，卻不知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三年間，散盡微薄積蓄，借遍親友，輸紅了眼時，終至眾叛親離。

岳家休書一封，鄰里指指點點，鄉鄰見了，皆以“狂生”呼之，避之唯恐不及，仿佛我身上帶著瘟疫。

天下之大，竟無半分容身之地。

走投無路時，猛然想起早年同窗阿明，他少年時入贅泉州馬甲鎮，聽聞日子過得尚可，便揣著僅存的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阿明家的大致地址，從廈門一路輾轉，身無分文，全靠沿途打零工換口吃食，硬生生徒步多日，奔著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來。

此時徒步而行己有兩個時辰，烈日烤得頭暈目眩，喉嚨干得冒火，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扎。

腳下的人字拖早己被曬得發軟，滾燙的路面透過薄薄的膠底傳來灼痛，每走一步都似踩在炭火上。

雙腿沉重如灌鉛，卻不敢停歇，唯有心底那點殘存的執念，支撐著雙腿機械地挪動。

路人紛紛側目，有好奇打量的，有面露鄙夷的，有搖頭憐憫的，更有甚者，牽著孩子匆匆避開，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獸。

我卻目不斜視，只管低頭盯著腳下的路，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在背，卻早己麻木。

行邁靡靡，中心似醉，耳邊只有風聲、車流聲，還有自己粗重的喘息。

偶有貨車疾馳而過，卷起的塵土劈頭蓋臉砸來，嗆得我劇烈咳嗽，卻只是抬手胡亂抹了把臉，汗水混著泥沙，在臉上劃出幾道黑痕，活像個逃難的乞丐。

伯父當年的話猶在耳畔，那般擲地有聲：“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如今想來，字字誅心。

若非自己執迷不悟，耽于幻想，不肯腳踏實地，何至于流落至此，一身狼狽，連抬頭做人的底氣都沒有？

風又起，卷起更烈的塵土，迷了雙眼。

我使勁眨了眨眼，擠出幾滴干澀的淚，順帶將塵土沖去。

瞇著眼望去，遠處終于出現了馬甲鎮的輪廓，矮屋錯落，炊煙裊裊，在熱浪中若隱若現。

心里竟無半分喜悅，只剩一片茫然無措。

這陌生的鎮子，真能容下我這落魄之人？

阿明見了我這副模樣，又會是何種態度？

一路打聽，循著路人含糊的指引，往鎮東頭而去。

阿明家住在鎮子邊緣，依著一道小河，門前栽著幾棵老榕樹。

遠遠望見那片熟悉的綠意，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腳步也加快了幾分。

到了院門前，只見一扇老舊的木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褪色的紅燈籠，墻角爬著些牽牛花，倒是添了幾分生機。

我抬手敲了敲門，“咚咚咚”的聲響在寂靜的午后顯得格外突兀。

敲了半晌，卻無人應答。

鄰里幾家的院門都半開著，有人探頭探腦，見是我這副光頭赤膊、滿身塵土的模樣，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又紛紛縮了回去，關上了院門，只剩幾道縫隙，透著窺探的目光。

正當我進退兩難，心灰意冷，幾乎要轉身離去時，身后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帶著幾分遲疑：“是……是光頭？”

我渾身一震，猛地回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一個穿著藍布短褂、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身形瘦長，長發飄飄，臉上帶著幾分風霜，正是分別多年的同窗阿明。

他顯然也認出了我，愣在原地，上下打量我半晌，眼神從詫異到震驚，再到復雜難言，半晌才走上前來，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你怎么弄成這樣？”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臉上的皮膚卻因干燥緊繃，笑得比哭還難看，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醞釀了許久，才擠出幾個沙啞的字眼：“來投奔你，無處藏身了呵。”

阿明望著我滿身的塵土、破舊的衣衫，還有那雙磨得快要斷裂的人字拖，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唏噓，卻沒有半分嫌棄，側身讓開門口：“先進來避避暑，有話慢慢說。”

跨進院門的那一刻，一股清涼撲面而來，院中的老榕樹枝繁葉茂，投下**濃蔭，墻角的水井旁還放著一個竹編的水桶，透著**的氣息。

我望著頭頂刺眼的日光被濃密的枝葉擋在外面，只漏下幾點斑駁的光影，忽然覺得，這馬甲鎮的風，或許比廈門的雨，更能磨人。

而我這顛沛半生的故事，在踏入這扇院門的瞬間，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

阿明遞來一碗涼水解渴，甘甜的井水滑過喉嚨，滋潤了干涸的心田，我捧著那只粗瓷碗，忽然眼眶一熱，強忍著才沒讓淚水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