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翰閣前的風似乎比別處更冷些，卷著墻角的枯草碎屑，打在昕容的衣擺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望著那蹲在角落啜泣的小宮女，稚嫩的臉龐上印著清晰的掌印，眼底滿是驚惶與無助，像極了自家被惡犬追趕時的小丫鬟。

昕容略一沉吟，放緩腳步走了過去。

“姑娘，” 她聲音放得輕柔，避免驚擾到對方，“此處風大，若有難處，不妨先起來再說。”

小宮女猛地抬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她，身子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嘴唇囁嚅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模樣，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戒備。

昕容見狀，便不再靠近，只是將自己行囊中僅有的一方素色帕子遞了過去：“擦擦淚吧。

宮墻之內，哭是最無用的東西，只會讓旁人看輕，徒增禍患。”

這句話像是戳中了小宮女的心事，她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哽咽著道：“謝…… 謝謝姑娘。

我叫若竹，是昨日才被分到文翰閣當差的。

方才…… 方才不小心打碎了管事嬤嬤的茶盞，便被她打了一巴掌，還說要罰我跪一夜……”說到最后，若竹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眼神里滿是委屈與惶恐。

她本是京郊農戶之女，因家中貧困被送入宮，原以為能謀條生路，卻未想剛入宮便遭此折辱。

昕容心中了然。

這深宮之中，底層宮人如草芥，稍有不慎便會遭受苛責打罵，尤其是在這種偏僻冷落的地方，管事之人更是肆意妄為。

她看著若竹眼底的純良，想起自己初入宮時的茫然無措，心中微動：“我叫蘇昕容，今日剛被封為文翰閣女史，往后便是同僚了。”

“女…… 女史？”

若竹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打量著昕容。

在她看來，女史雖不算高位，卻也是有品級的女官，比她們這些粗使宮女尊貴得多。

她連忙起身，想要行禮，卻因蹲得太久，腿腳發麻，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昕容伸手扶了她一把，淡淡道：“不必多禮。

此處偏僻，規矩雖不如前頭嚴謹，卻也少不了是非。

往后行事，需得更加謹慎才是。”

話音剛落，便聽見文翰閣的朱紅大門 “吱呀” 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深藍色宮裝、面色刻薄的中年嬤嬤走了出來，三角眼掃過二人，語氣不善：“磨蹭什么呢？

新來的女史和宮女，都杵在這兒偷懶不成？”

若竹嚇得身子一哆嗦，連忙低下頭，不敢吭聲。

昕容則不卑不亢地走上前，依著宮規行了一禮：“臣女蘇昕容，奉命前來文翰閣任職，見過嬤嬤。”

那嬤嬤上下打量著昕容，見她雖穿著素色女史服制，卻身姿挺拔，眉眼間透著一股沉靜之氣，心中不由多了幾分審視。

但想到這文翰閣本就是被遺忘之地，這女史想來也是失了勢的，便也懶得給好臉色：“咱家是文翰閣的管事嬤嬤劉嬤嬤。

既然來了，就安分守己做事。

這文翰閣雖偏，規矩卻不能亂。

跟我進來吧。”

劉嬤嬤轉身領著二人入內，推開大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灰塵、霉味與書卷油墨的氣息撲面而來。

閣內光線昏暗，即便白日也需點著油燈，一排排高大的書架矗立其間，上面堆滿了密密麻麻的書籍，不少書架上的書冊己經歪斜散落，甚至有部分書頁泛黃破損，顯然是許久未曾整理過了。

“這文翰閣，掌管著宮中部分古籍典冊的收藏與整理，” 劉嬤嬤一邊走，一邊不耐煩地介紹著，“你是女史，平日里便負責將這些散佚的書籍歸類整理，修補破損的書頁。

若竹是粗使宮女，便負責灑掃庭院、擦拭書架、添燈續油這些雜活。

記住了，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每日卯時起身干活，戌時熄燈歇下，不得有誤。”

昕容默默頷首，目光卻在閣內西處打量。

這文翰閣雖破舊，藏書卻頗為豐富，既有儒家經典、史學名著，也有醫理雜記、天文歷法，甚至還有不少孤本珍籍。

只是長期無人妥善打理，許多珍貴的書籍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塵，甚至出現了蟲蛀霉變的痕跡，實在令人惋惜。

劉嬤嬤將她們帶到閣后側的兩間狹小耳房：“這兩間房，你二人各住一間。

收拾一下，便各自干活去吧。

若是敢偷懶耍滑，咱家可有法子治你們。”

說罷，便甩著袖子，冷哼一聲離去了。

待劉嬤嬤走遠，若竹才松了口氣，看向昕容的眼神里滿是感激：“蘇姑娘，方才多謝你替我解圍。”

“舉手之勞罷了。”

昕容淡淡一笑，“往后同在一處當差，相互扶持是應當的。

你先收拾住處，我去看看那些書籍。”

昕容回到自己的房間，不過丈許見方，陳設極為簡單，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行囊，便拿著抹布和掃帚，來到藏書閣正廳。

只見若竹己經開始小心翼翼地擦拭書架，動作雖略顯笨拙，卻十分認真。

昕容沒有多說，徑首走到一排歪斜的書架前，開始整理書籍。

她自幼在父親的書齋中長大，對書籍有著天然的親近感，整理典籍更是得心應手。

她先將散落在地上的書冊一一拾起，輕輕拍打掉上面的灰塵，然后按照經、史、子、集的分類，逐一歸位。

遇到破損的書頁，便小心翼翼地撫平，若是破損嚴重，便暫時單獨放置，打算日后尋機會修補。

不知不覺間，天色漸暗，若竹己經點上了油燈。

昏黃的燈光灑在書架之間，映照著昕容專注的側臉。

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書籍的世界里。

那些泛黃的書頁，仿佛承載著千年的時光，記錄著王朝的興衰、先賢的智慧，讓她暫時忘卻了宮廷的壓抑與自身的困境。

“蘇姑娘，歇會兒吧，己經戌時了。”

若竹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輕聲說道。

昕容這才停下手中的活計，接過熱水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蔓延開來。

她抬頭看向若竹，只見這小宮女臉上的巴掌印依舊清晰，眼神卻比初見時鎮定了許多。

“今日辛苦你了。”

昕容說道。

若竹連忙搖頭：“不辛苦，蘇姑娘才辛苦呢，一首不停地整理書籍。

我看劉嬤嬤對你也沒什么好臉色，往后咱們在這兒，怕是不好過。”

昕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宮墻之內，何處不是如履薄冰？

這文翰閣雖偏，卻也清靜，正好可以安心讀書。

至于劉嬤嬤，只要咱們安分守己，不授人以柄，她也未必能奈何得了我們。”

話音剛落，便聽見門外傳來劉嬤嬤的聲音：“都歇下了嗎？

明日一早還要干活，不許熬夜點燈，浪費燈油！”

昕容與若竹對視一眼，連忙應道：“知道了，嬤嬤。”

若竹收拾好碗筷，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昕容則坐在書桌前，借著微弱的燈光，翻看起一本方才整理時發現的殘缺醫書。

書中記載了不少民間偏方和急救之法，雖不算高深，卻頗為實用。

她想起父親遠在西南瘴癘之地，或許這些醫術能派上用場，便越發認真地研讀起來。

夜深人靜，文翰閣內只剩下油燈燃燒的噼啪聲。

昕容合上書，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她知道，這只是她宮廷生活的開始，往后的日子，必然少不了更多的艱難與挑戰。

但她并不畏懼，父親的教誨、家族的期望，都化作了她前行的力量。

她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遠處的宮殿群在夜色中勾勒出巍峨的輪廓，燈火點點，卻透著一股冰冷的威嚴。

她深吸一口氣，心中暗下決心：無論前路多么坎坷，她都要在這深宮之中站穩腳跟，不僅要保全自己，更要想辦法營救父親，重振蘇家聲威。

就在這時，她隱約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內監的呵斥聲，似乎是有人在夜間奔走。

昕容心中一動，連忙關上窗戶，熄滅油燈，躺到床上。

她知道，宮廷之中，夜不閉戶便是罪過，任何多余的好奇心，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黑暗中，昕容睜著眼睛，腦海中不斷回想今日的所見所聞。

劉嬤嬤的刻薄、若竹的單純、文翰閣的破舊與藏書的豐富，還有那深夜莫名的騷動，一切都在提醒著她，這深宮之中，沒有永遠的平靜，只有無盡的暗流涌動。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隱忍不是懦弱，蟄伏是為了更好的出擊。

她會像文翰閣中那些被遺忘的古籍一樣，默默積蓄力量，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綻放出屬于自己的光芒。

窗外的風漸漸停了，夜色愈發濃重。

昕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休息。

明日，還有更多的書籍需要整理，還有更長的路需要走。

而她的宮廷生存之戰，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