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衡被兩名死士架著，踉蹌前行。

“夏侯姑娘，你這是要殺我？

報仇么？”

蕭景衡喃喃問道。

“殺你？

現在還不是時候。”

夏侯雪哼了一聲。

經過夏侯雪身邊時，蕭景衡忽然掙扎著扭過頭，臉上是混雜著痛苦、羞愧和一絲荒誕的苦笑，喉嚨里發出破碎的聲音：“夏侯姑娘……你……你為何要救本王？

我可是你的不共戴天仇人……這真是報應，天大的報應……別說話！”

跟在旁邊的墨桃忍不住用藥箱輕輕撞了他一下，低聲輕喝。

她對這個導致侯府慘劇的罪魁禍首沒有半分好感，眼神里滿是警惕與厭惡。

“是是是……”蕭景衡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閉上嘴巴，再不敢吭聲，任由死士拖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廢墟的陰影盡頭。

只是他最后望向夏侯雪的那一眼，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面對債主的惶恐，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絕境中滋生的微弱依賴。

暮色如潑墨，迅速浸染了殘破的天際線。

城郊的山神廟孤零零地立在雪坡上，飛檐殘缺，猶如一只折翼的巨鳥。

廟內，殘存的神像在黑暗中，露出模糊而悲憫的輪廓，蛛網在梁柱間搖曳。

中央生起的一小堆火，干燥的樹枝噼啪作響，成為這寒冷死寂夜里唯一的熱源和活氣，勉強驅散著彌漫的陰寒。

夏侯雪坐在布滿灰塵的供桌上，一條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另一條腿自然垂落，輕輕晃動，靴尖偶爾掠過地面積聚的香灰。

她望著跳躍的火堆出神，橘紅色的光暈在她玉白的臉上明明滅滅，卻始終照不進那雙深潭般的眼眸。

那里面，仿佛隔絕了所有外界的光與熱，只余下一片亙古的冰封。

角落里，蕭景衡蜷縮在死士扔給他的一張破舊不堪、散發著霉味的毛氈上。

他身上的傷口己被墨桃本著醫者仁心簡單清理包扎過，但失血過多和連番的驚嚇、顛簸，依舊讓他臉色慘白如紙，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即便靠近火堆，那點可憐的暖意似乎也完全無法滲透他骨子里滲出的寒意。

他偷偷抬眼，覷著供桌上那個身影，只覺得陌生而可怕。

這真的是三個月前，那個在侯府花廳中，身著華服、眉目如畫、曾被他視為囊中之物的夏侯家千金嗎？

那時的她，眼神清澈，帶著世家女特有的驕矜與疏離，而如今……如今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淵。

寂靜廟宇中，只有火星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以及廟外朔風穿過破洞門窗發出的嗚咽，如同冤魂的哭泣。

時間在壓抑中緩慢流淌。

良久，蕭景衡像是終于積攢起一點力氣，或者說，是被眼前這詭異平靜的氛圍，和夏侯雪那完全捉摸不透的態度、逼得快要發瘋。

他喉嚨干澀發緊，啞著嗓子，艱難地再次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夏侯姑娘……你……你到底為何救我？”

他抬起頭，目光試圖穿過跳躍晃動的火光，緊緊鎖住那張冰封般的側臉，渴望從中找出哪怕一絲情緒的裂紋，來印證自己的猜測，或安撫內心的恐慌。

“如今這江南，窩族鐵蹄肆虐，城池接連陷落，**的援軍卻遲遲不見蹤影。

你救我，若單純是為報仇，方才在廢墟中，或是此刻，大可給本王一個痛快。

若為……舊情……”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動作牽動了臉上的擦傷，帶來一陣刺痛，更引得一串壓抑的咳嗽，“咳咳……本王還沒愚蠢到那般自作多情的地步。

你究竟……意欲何為？

想要本王做什么？”

他幾乎是用盡了氣力，將盤旋在腦中的疑問拋了出來。

與其在未知的恐懼中煎熬，不如求個明白。

供桌上的身影終于動了。

夏侯雪緩緩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他預想中的刻骨仇恨，也沒有半分舊識的波瀾，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工具是否完好、是否堪用？

這種目光，比首接的憎恨更讓蕭景衡感到刺骨的寒冷。

“舊情？”

她輕輕重復這兩個字，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火光晃動造成的錯覺。

“南王殿下，你與我之間，何來舊情？

只有血債。

三百零七條人命的血債，我夏侯雪一刻不敢或忘。”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平靜，卻每一個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地敲打在廟宇空曠的每一根梁柱上，也敲打在蕭景衡的心上。

“救你，”她頓了頓，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重新投向火焰，仿佛那跳躍的火苗比眼前這個落魄王爺更值得關注，“只因你蕭景衡，此刻還有一個身份——是大宇皇室正統血脈，是**冊封的江南南王，是這片土地上，名義上最高，也是目前唯一能找到的統治者。”

她站起身，走到火堆旁，拿起一根樹枝，輕輕撥弄著燃燒的柴火，橘紅色的光暈勾勒出她側臉冷硬的線條。

“窩族要拿你換江南一百零八城，換千萬百姓為奴。

我夏侯雪縱然滿門血仇，也還分得清，什么是家恨？

什么是國仇？”

她抬起眼，目光如兩道冰錐，首刺蕭景衡：“你的命，要用來穩定軍心，號召殘兵，凝聚這江南還未散盡的人心。

但，等你沒了這個用處……”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未盡之語中的森冷寒意，讓蕭景衡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他從一個囚籠，落入了另一個更冷酷的掌控之中。

眼前的女子，不再是那個可以任由他拿捏的侯府千金，而是一個在血火中重生、心如鐵石的布局者。

廟外，朔風依舊呼嘯，卷著雪沫，拍打著破舊的門窗。

廟內，火光搖曳，映照著兩張面孔，一張寫滿驚懼、羞愧與復雜的求生欲，一張冰封之下，是洶涌的暗流與堅不可摧的意志。

漫長的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