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舟剛跨進照相館門檻，后頸就炸起一陣寒毛。

門板“哐當”一聲被撞開時，他正彎腰撿老周茶桌下的顯影液——雪風裹著股腥氣灌進來，緊接著是具溫熱的身體砸在他背上。

“陳、陳師傅……”女生的聲音像浸了水的紙，啞得快破了。

陳硯舟踉蹌著扶住她，掌心立刻沾到黏膩的血——那女生穿月白的棉學生裝，前襟破了個大洞，血順著布料滲出來，把雪地上的腳印染成串紅梅。

“晚晴呢？”

女生攥著他的手腕，指甲掐進肉里，“蘇晚晴讓你來找我……”陳硯舟這才看清她的臉：眉峰還帶著學生的清瘦，左臉頰卻被人用槍托砸得青腫，嘴角掛著血沫。

她懷里緊抱著個鐵盒，盒身沾著暗褐色的血漬，像塊浸了血的糖塊。

“她、她沒事吧？”

女生沒回答，突然發力把鐵盒往他懷里塞。

鐵盒撞在陳硯舟的胸口，撞得他肋骨發疼——盒蓋沒關嚴，漏出半截黑紙裹著的東西，還有張燒焦的紙邊，露出“江防”兩個字。

“幫我藏這個……”女生的聲音突然抖得厲害，“拍證據的人……死了……”她的手順著鐵盒滑下來，攥住陳硯舟的手腕。

陳硯舟這才發現她的手有多涼——像剛從雪堆里撈出來的蘿卜，指縫里還嵌著碎磚渣。

“別讓他們毀了它……”女生瞳孔開始散，鼻尖的血滴在陳硯舟的手背上，“晚晴……晚晴還在等……”話音落時，她的頭歪在陳硯舟肩上。

陳硯舟抱著她，聽見她喉嚨里最后一聲微弱的**，像片被風揉碎的紙。

雪還在下，落在女生的睫毛上，結成細小的冰晶。

陳硯舟蹲下來，把她的頭輕輕放在臺階上，伸手合上她的眼睛——睫毛上的冰碴蹭得他指尖發疼。

“我叫林小滿。”

女生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雪落，“蘇晚晴的同窗……她讓我找你……”陳硯舟的喉嚨發緊。

他認出這是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的學生——上周還來照相館沖過學生證照片，扎著麻花辮，笑起來有兩個梨渦。

“晚晴沒事。”

他鬼使神差地說，“她在安全區等我。”

林小滿的嘴角似乎扯了下，像笑了。

她的手徹底涼透時，陳硯舟才站起來，懷里還抱著那個鐵盒。

照相館里的掛鐘敲了三下——下午三點，雪光把屋子染成淡藍。

陳硯舟坐在老周的茶桌前，手指發抖地打開鐵盒。

鐵盒里鋪著層舊報紙，報紙上沾著血。

掀開報紙，是個用黑紙裹緊的膠卷筒，還有半張燒焦的紙——紙是從地圖上撕下來的，殘留著“烏龍山-幕府山**陣地”的鉛筆字，邊緣還留著火燎的焦痕。

膠卷筒上的血己經凝固，陳硯舟輕輕擰開，抽出里面的膠卷。

黑紙裹著的膠片上，隱約能看見模糊的影像：堆積如山的**，舉著刺刀的日軍，還有個被砍了頭的嬰兒——和他在巷子里看見的一模一樣。

“拍證據的人……”陳硯舟摩挲著膠卷上的血痕，突然想起林小滿的話。

他抬頭看向窗外——巷口的雪地上，又多了具**。

穿黑制服的日軍正蹲在那里，用刺刀挑開**的衣服，像在翻找什么。

陳硯舟趕緊把膠卷塞進相機暗格，又把鐵盒塞進老周的茶壺里——茶壺里還剩半壺冷茶，剛好能蓋住鐵盒。

他擦干凈茶桌上的血跡，剛要站起來，就聽見巷口傳來日語的吆喝。

“八嘎，那邊的中國人！”

陳硯舟的心臟猛地縮成一團。

他抓起相機，鉆進照相館后面的儲物間——那是老周平時放膠卷和相紙的地方，堆著半人高的紙箱，氣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儲物間的窗戶對著后院的防空洞。

陳硯舟扒著窗戶縫往外看：三個日軍正往照相館走，為首的正是上午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家伙。

他手里拿著把軍刀，刀身上還沾著血。

“進去搜！”

日軍的皮靴聲踹開照相館的門。

陳硯舟聽見他們翻箱倒柜的聲音，聽見老周的茶壺被碰倒的聲響，聽見那個戴眼鏡的日軍喊：“膠卷！

**的膠卷！”

他的手心全是汗。

相機里的膠卷是他昨天拍的——防空洞里的李嬸，巷口的嬰兒，還有林小滿的臉。

如果**軍發現……突然，儲物間的門被踹開。

“喂！

里面有人嗎？”

陳硯舟屏住呼吸，盯著地上的光影。

日軍的靴子停在他腳邊，接著是軍刀戳進紙箱的聲音——他聽見紙箱破裂的脆響，聽見日軍罵“八嘎”，然后腳步聲漸漸遠去。

不知過了多久，陳硯舟才敢探出頭。

照相館里一片狼藉，老周的茶壺碎在地上，茶水流了一地，浸濕了鐵盒的一角。

他爬出去，撿起鐵盒——幸好茶水流進去不多，鐵盒里的膠卷和殘圖還沒濕。

他把鐵盒重新塞進茶壺，又倒了半壺冷水進去，蓋好蓋子。

窗外的雪還在下。

陳硯舟坐在門檻上，摸出懷里的相機。

鏡頭上還沾著林小滿的血，他輕輕擦掉，對著天空按了一下快門。

“咔嗒”一聲，雪粒子落在鏡頭上，形成小小的白點。

他想起林小滿最后說的話：“別讓他們毀了它……”還有蘇晚晴——那個總在圖書館借書的姑娘，扎著麻花辮，笑起來有兩個梨渦。

陳硯舟把相機掛回脖子上。

儲物間的紙箱還堆在那里，里面裝著老周的膠卷和相紙，裝著他父親的相機，裝著整個南京城的血與淚。

遠處傳來日軍的軍號聲。

陳硯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前面還有路要走。

前面，還有要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