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點，曉色初透。

梆子聲在定安府的街巷間回蕩，驚起了檐角宿鳥。

燕華從硬板床上坐起，動作輕捷如貍貓。

同屋的腳夫還在酣睡，鼾聲此起彼伏。

他束緊腰間布帶，將獵刀貼身藏好，推開客棧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晨霧如紗，將街巷籠罩在朦朧中。

早起的販夫己經開始張羅生意，蒸餅的香氣混著晨露的濕意，在空氣中彌漫。

但燕華敏銳地察覺到，今日的定安府與昨日不同。

"聽說了嗎？

卯時三刻！

"巷口兩個早點攤主湊在一起低語，聲音壓得極低："趙督糧府上出大事了！

""可是那......簫聲？

""正是！

今早天剛蒙蒙亮，那勾魂的曲子就在西城響起來了！

"燕華的心猛地一沉。

卯時三刻——這個時間點如同烙印般刻進他的腦海。

從此刻到明日卯時三刻，整整十二個時辰，就是那道催命符的有效期限。

他快步走向西城，越靠近督糧官府，空氣中的緊張感就越是明顯。

賣蒸餅的老漢手忙腳亂地收拾著攤子，連銅錢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

"快走快走，"老漢對幫工的小伙計催促著，"今日西城不宜久留。

"督糧官府邸前己是戒備森嚴。

十六名披甲護衛分列大門兩側，另有數隊兵丁繞著府邸巡邏。

朱漆大門緊閉，但燕華隱約聽見墻內傳來做法事的鈴鐺聲，夾雜著女人隱隱的哭泣。

"讓開！

都讓開！

"一頂青呢小轎在府門前停下，轎中走出一位身著緋色官袍的老者。

門房急忙迎上："知府大人，您可算來了！

我家老爺他......"燕華混在漸漸聚集的人群中，聽見身旁一個書生打扮的青年低聲道："連知府大人都驚動了，看來傳言不虛。

""這趙督糧怕是難逃此劫了。

"另一人接口。

日頭漸高，府邸前的緊張氣氛有增無減。

燕華注意到，除了明處的護衛，屋頂上還埋伏著**手，箭鏃在陽光下偶爾反射出寒光。

午時剛過，府內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大門開啟一道縫隙，幾個僧人模樣的身影倉皇退出，為首的老僧不住搖頭："怨氣太重，老衲無能為力......"燕華在對面茶樓二層尋了個臨窗的位置，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

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地觀察到府邸的動靜。

"客官也是來看熱鬧的？

"茶博士一邊斟茶一邊搭話。

燕華不動聲色："聽聞這趙督糧......""噓——"茶博士急忙擺手，"客官慎言。

不過既然您問起，"他壓低聲音，"這位趙大人，仗著是知府的小舅子，在漕糧征收上可是......"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只是沒想到，報應來得這般快。

"夕陽西斜時，府邸內的絕望幾乎要溢出高墻。

燕華看見一個丫鬟被趕出府門，跪在街角燒紙錢，嘴里念念有詞："求**爺開恩，求**爺開恩......"夜幕降臨，督糧官府點亮了所有燈籠，將西周照得亮如白晝。

但這種光明反而襯托出更深沉的恐懼。

巡邏的護衛增加到每隊二十人，刀劍出鞘，嚴陣以待。

二更時分，燕華悄悄繞到府邸后巷。

這里比前街更加昏暗，只有幾處破敗的民房。

他選中一處廢棄的染坊，從破損的窗欞翻入，在積滿灰塵的二樓找到絕佳的觀察點。

從這里可以看見府邸后院的燈火，以及高墻上不時閃過的巡邏兵丁的身影。

三更鼓響，萬籟俱寂。

連蟲鳴都仿佛被這緊張的氣氛壓抑。

西更時分，后院突然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響，接著是聲嘶力竭的咆哮："都給我守著！

我就不信他真能取我性命！

"這是燕華第一次聽見趙督糧的聲音，那聲音里充滿了瀕臨崩潰的瘋狂。

五更將至，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燕華屏住呼吸，他知道，決定性的時刻即將到來。

突然，他聽見極輕微的衣袂破風聲。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從鄰屋的屋頂掠過，悄無聲息地落在督糧官府的后墻上。

月光短暫地穿透云層，照亮來人的側臉。

燕華的心跳幾乎停止。

那是一張年輕得令人意外的臉龐，俊美如玉，卻冷若冰霜。

最讓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古井，不起一絲波瀾。

這就是江豐。

"玉面閻羅"江豐。

他站在高墻上，如同暗夜的主宰。

右手輕按劍柄，左手似乎握著什么物件。

燕華這才注意到，空氣中不知何時彌漫開一股極淡雅的檀香。

就在梆子聲敲響五更三點的剎那——江豐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超出常理，如同一道閃電劈開夜幕。

燕華只看見劍光一閃，隨即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整個過程不過彈指之間。

等燕華回過神，那道黑影己經消失在墻頭，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檀香，證明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府內死一般寂靜。

突然，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夜空："老爺——！

"緊接著，哭喊聲、奔跑聲、兵刃出鞘聲亂作一團。

燈籠火把紛紛亮起，將后院照得如同白晝。

"追！

快追！

""刺客往那邊跑了！

"燕華伏在染坊的陰影里，心臟狂跳。

他看見那道黑影在巷道間幾個起落，正朝著他這個方向而來。

獵人與獵物的位置，在這一刻悄然轉換。

他握緊了懷中的獵刀，深吸一口氣。

機會來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