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場的血腥味，三天都沒散干凈。

咸陽宮的地磚縫里，還嵌著那日濺落的暗紅血點。

宮人用濕布反復擦拭，可那滲進石頭肌理的腥氣，怎么也擦不凈。

趙高的尸身，被裝進了一具金絲楠木棺槨。

棺內壁鋪著雪白的狐裘，是嬴政親自挑的——那是當年北境進貢的極品白狐，他本想留著冬天跟趙高一起用，如今卻只能裹住這具涼透的身子。

嬴政下了旨，以王侯之禮厚葬“忠烈侯”趙高，舉國哀悼三天。

可到了深夜，他卻屏退了所有宮人，只留了心腹侍衛蒙毅，帶著一隊精銳禁軍，把那具金絲楠木棺槨從靈堂悄悄抬了出來，一路送進了宮中最隱秘的密室。

密室在咸陽宮地下三層，常年恒溫。

石壁上嵌著夜明珠，散著幽幽的光。

嬴政站在棺槨前，指尖撫過冰涼的棺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趙高，”他聲音沙啞，帶著從未有過的脆弱，“你不能走。

朕不準你走。”

三日前，他在刑場上親眼看著那把大刀落下，看著趙高倒在血泊中，看著那半塊玉佩砸在案幾上，摔得粉碎。

那一刻，他才徹底清醒——自己殺錯了人。

趙高不是叛徒，是他最忠心的奴才，是他倚仗了十五年的左膀右臂。

這宮里，沒人比趙高更懂他的心思，沒人比趙高更能替他扛事，也沒人像趙高那樣，從邯鄲陪他熬到現在。

他后悔了。

后悔被猜忌沖昏了頭，后悔沒查清書信的真假，后悔親手殺了這個唯一能懂他孤獨的人。

于是，他秘密尋來天下最有名的方士，命他們煉制“還魂丹”。

不管是逆天改命，還是遭受天譴，他都要把趙高搶回來——大秦不能沒有這樣的能臣，他也不能沒有這樣的左膀右臂。

方士們在密室旁搭起了煉丹爐，日夜不休地煉制丹藥。

嬴政每天處理完朝政，就立刻鉆進密室，坐在棺槨前，一遍遍**著棺蓋，一遍遍念叨著過往的日子。

“趙高，你還記得嗎？”

他輕聲說，“當年在邯鄲，那些貴族子弟欺負朕，是你替朕擋了拳頭，自己卻被打得鼻青臉腫。”

“還有一次，朕餓了三天，是你偷偷跑去田里偷了紅薯，烤給朕吃，結果被**抓住，打了三十大板，好幾天都下不了床。”

“朕親政那天，呂不韋逼宮，是你連夜冒死出宮，搬來了蒙驁的救兵，才解了朕的圍。”

說著說著，淚水就忍不住滑落，滴在棺蓋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些年，他習慣了趙高的陪伴，習慣了凡事有趙高兜底，習慣了身邊有這么一個知根知底的人。

可他偏偏被帝王的多疑害了，親手毀了這份獨一無二的信任。

三日后，方士們終于煉出了“還魂丹”。

丹藥是暗紅色的，散發著奇異的香氣。

嬴政親自將丹藥送進趙高口中，然后跪在棺槨前，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密室里靜得只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棺槨里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動靜。

嬴政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狂喜。

他顫抖著伸出手，推開了棺蓋。

棺槨中的趙高緩緩坐了起來，臉色依舊蒼白，卻不再是之前那種死氣沉沉的灰敗。

他的眼睛慢慢睜開，眼神卻不再是往日的恭順與卑微，而是帶著幾分茫然與審視，像是個剛到陌生世界的旅人。

這具身體里，早就換了一個靈魂。

林越，一個癡迷秦漢史的大學生，三天前在博物館參觀時，被一枚出土自秦始皇陵的半碎玉佩吸引。

那玉佩質地溫潤，上面刻著復雜的紋路。

他忍不住伸手去碰，指尖剛一碰到，就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他就躺在了這具棺槨里，腦海中涌進了無數不屬于他的記憶——趙高的童年，趙高與嬴政的相遇，趙高在宮里的掙扎，還有趙高被處死前的絕望與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