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小北巷的夜色，并不比林有為的心情好到哪兒去。

月亮才剛探頭，巷子里的燈火就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忽明忽暗，連貓都藏在墻角瑟瑟發抖。

銅錢在林有為指間轉得飛快，他瞇著眼打量西周，心里琢磨著今天的晚飯還是要喝西北風。

杜小玉一身青布衣裙，馬尾束得緊緊，手里拎著一只破酒葫蘆，興致勃勃地踢著路邊的小石子。

趙麻子離得遠遠的，時不時還回頭看看，像極了溜出來不敢被家長發現的狗崽子。

“有為哥，今晚真不去福來居蹭飯？”

趙麻子舔了舔干癟的嘴唇，不死心地望著林有為，“那老王頭不是說了，只要幫他捉只老鼠，就管我們仨一頓。”

“老王頭的老鼠是夜里才出來，咱仨要真蹲夜，我是不怕，小玉她臉嫩啊。”

林有為笑瞇瞇地把銅錢收好，目光一溜，落在對面巷口。

杜小玉聳聳肩，嘴里嗑著瓜子，豪氣滿滿地回懟：“臉嫩怎么了？

這年頭臉嫩比命長值錢多了。”

林有為剛想打圓場，忽聽一聲“救命。”

聲如破鑼，從巷道深處劈頭蓋臉砸下來。

他本能地一縮脖子，趙麻子反應更快，“唰”地蹲在一口爛木箱后頭，“我天，真有鬼啊！”

“呸！

白日沒見你怕過鬼，天黑就裝膽小！”

杜小玉眉毛一挑，把酒葫蘆往身后一丟，三步并作兩步，首奔聲音來處。

林有為咬了咬牙，心頭打起鼓。

這規矩是他捅出來的，哪能讓女孩子搶頭功。

他手腳并用，夾著腋下兩顆銅錢跟了上去，趙麻子不情不愿地在后頭蹦噠：“哥們，萬一有麻煩，可別埋怨我跑得快！”

巷子兜了個圈，是一處塌陷的土墻角落，半堆磚瓦擋出一團黑影。

慘白月光底下，一個身穿綢袍的中年男人被兩個全副黑衣的人死死按倒。

領頭的黑衣人嘴上咬著刀鞘，手腳麻利地在男人懷里摸索，低聲咒罵：“你小子藏哪兒了？

再不說，爺今兒就削了你的耳朵！”

“還真是撈到好買賣了。”

林有為暗自咂舌，早看出那綢袍男人不是尋常人家，手上那塊印著青松的玉佩，分明是最近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武林盟會標志。

杜小玉半點沒猶豫，一抬腿就踢翻一堆磚瓦，甕聲甕氣地吼：“喂！

都給我住手！”

黑衣人瞬間收了聲，警覺地看了過來，為首的瞇著一雙三角眼，“臭丫頭，哪個不要命的，敢壞咱兄弟的好事？”

林有為早把幾塊爛瓦偷偷攥在手里，嘴上卻憨厚一笑，“大哥誤會，小姑娘家不懂事，出來撒個野，您繼續，您繼續。”

趙麻子跟在他**后頭，縮成一團，卻硬是喝出幾分肝膽，“我們不看，我們絕不看！”

沒想到這番“退讓”反而把黑衣人惹急了，三角眼唰地一刀指住三人，聲音冷得像刺骨寒風：“嘴碎，先削你舌頭！”

杜小玉瞇眼，唇角一抬，動作比嘴快。

錦帶一抽，半截藤鞭呼嘯而出，打得黑衣人的手腕一陣生疼。

對方果然不是善茬，咬牙一撲，氣勢洶洶撲向杜小玉。

林有為愣是沒被這陣勢嚇懵，反而眼珠急轉，嘴里哼哼唧唧：“老趙，你蒙眼，接下來靠你的獨門絕技了。”

趙麻子一聽“獨門絕技”，臉色像吃了死老鼠，“你別糊弄我，有為哥，我真不會氣功發炮！”

然而，林有為早己將兩塊爛瓦齊齊拍在他手里，低聲唆使：“扔！

砸三角眼那人臉，還手軟？”

趙麻子莫名其妙就上了頭，閉著眼隨手一扔，一道破風聲竟然結結實實砸中那三角眼額頭。

黑衣人慘叫一聲，本來威風凜凜地揮刀，現在變成抱腦袋鉆圈。

杜小玉趁機一記肘擊，另一名黑衣人狗啃泥一樣摔翻在地。

林有為趁亂拉住綢袍男人，一邊裝瘋賣傻，一邊奮力拽，“別愣著，跟師爺跑！”

場面宛如菜市場里失控的家禽，叮叮當當，雞飛狗跳。

趙麻子居功甚偉。

靠蒙眼狂砸，居然砸斷了自家登山包帶子，還順道打掉了黑衣**半門牙。

綢袍男人一脫身，腳下抹油般，跟著笑鬧三人組折轉數道巷口，氣喘吁吁停在一家包子鋪前。

他還沒緩過勁，一**坐在地上，帶著哭腔問：“謝謝各位小俠，敢問。

可知在下是。”

“別急。”

林有為拍拍他肩，樂呵呵道，“咱們救人可不是白救的，先說好。

我們仨，一人一個包子，管飽。”

杜小玉咬下一口包子，邊嚼邊說：“你身上那磕磕碰碰的，瞧著就不是尋常路過。

說吧，招什么禍了？”

綢袍男人愣了愣，像剛認清現實，壓低聲音急道：“在下黃鵲，乃武林盟會‘青松堂’事務使。

有人謀害盟主，我被派來送密函，沒想到半路被人識破。

密函還在我身上，若落入歹人之手，武林必亂！”

趙麻子正在吸包子湯，聽到“密函”，一口噴得滿包子鋪都是，“江湖。

江湖風雨輪到咱仨了？”

林有為第一次覺得腿有點軟。

他雖會滑頭溜須，偏偏對“武林盟會”西字心有余悸。

杜小玉看著他的臉色，一笑把他拎起來，“怕什么？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再說，這密函既然落到咱們手里，這下可真叫‘天上掉餡餅’。”

林有為抿嘴，踟躕片刻，終于硬起頭皮。

有杜小玉這塊大石壓陣，趙麻子這塊活寶搗漿糊，他忽覺腳下踏實些了。

“黃大哥，你且安心。

你那密函，咱仨敢護。

不過你得教教，小北巷附近哪能安頓？

別到時候，我還得給自己收尸。”

黃鵲一聽，壓在胸口的大石終于落地，感激涕零，“前方兩里有我盟會的秘密據點，三位只需護我一程，武林盟主必重謝！”

林有為咧嘴一笑，把手里銅錢拋得高高在上，“走，今兒就鬧他個天翻地覆！

誰說小巷出不了大英雄？”

月光一瀉千里，映出三個影子，一高一矮一裝傻，肩并著肩，走進風雨欲來的江湖夜色。

隊伍前方，包子鋪的燈火還在晃悠，熱氣蒸騰，仿佛他們隨時能把天大的禍事，化成滿口煙火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