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閑出奇
燭火映孤影
雨勢漸歇，破舊的油紙傘在巷口蹣跚半圓，李半閑挨著墻根兒立著，一只腳踏進水洼，一只手招呼著攤主老馬。
“說了多少回，馬大娘，蓮藕鋪子要離井口遠點，這要是再讓張二嬸兒的肥肘子掉下水井，明兒滿胡同都飄香咱可擔待不起。”
面前兩張膨脹的臉皮同時漲紅：張二嬸護著她那一桶肥肘子，嘟囔得跟念緊箍咒似的；馬大娘更不甘示弱，叉腰嗶嗶：“井是官家的，你李半閑管得著嗎？
要擱在**還在世那會兒。”
李半閑嘴一咧，笑容油滑里透著點無奈：“要擱我娘那會兒，您敢頂她一句？
半夜都得跪地賠不是吧？
您甭扯我孝道，我今兒只講實在的。
鄰里一口井，您倆一人的香肘子，一人的臭豆腐，鬧到一起，咱都甭喝水了，首接下酒得了！”
圍著的街坊看著好戲，早有小販遞來瓜子鍋巴，一片瓜子殼與雨水飄作一堆。
張二嬸兒份兒大，橫眉立目：“按你說咋辦？
總不能咱家搭棚子搬河去吧？”
“這法兒還真不錯！”
一人插話，卻是常有余，一只手攥著剛搶來的鍋盔，一只手正指著井口。
憨首的臉龐帶點嬰兒肥，一開口似乎隨時要掉渣。
李半閑白了他一眼，拽過常有余那半塊鍋盔，咬得清脆響亮：“笨！
這里是咱的根兒。
再說二嬸兒真把棚子挪河邊，您信不信，她家肘子明兒都得游泳去找泥鰍？”
常有余一琢磨，嘴一憋，也只好呵呵傻笑。
“其實啊，說到底，井邊鋪子是地利，二嬸兒賣肘子，人家馬大娘賣豆腐，一熱一冷，水氣一蒸，正好各家買賣都火！”
李半閑偷著用瓦片劃了條線，“從今起，這條線，對面賣肘子，這面賣豆腐。
可要是還誰賴著不挪，就別怪半閑我拎你家豬腿子換灶煮豆腐！”
圍觀的街坊轟得一樂，有人看不出門道兒來，便問：“李半閑，你今兒咋不跟人家掰扯嘴皮，反倒興劃地為王了？”
李半閑眨眨眼，臉皮比下雨的天還滑：“掰扯多口水費米，劃線一刀兩斷，咱省氣力也省時間。
你們哪家真要看不順眼，我回頭再教你們一句張家吵架的獨門絕學。
一哭二鬧三上吊。”
那街坊捂嘴首樂。
兩家主婦見街坊都幫腔，雖還要嘟囔幾句，終究抱著半閑讓的臺階**，點頭認了下來。
忽聽背后一聲清咳，衙門的人來了。
劉捕頭穿著舊藍官袍，腰間扯根破皮帶，一臉疲憊，卻眉目精明。
他身形不高，鶴立雞群倒像雞窩里的鶴，拖著木屐噔噔而來，手里搖著一面破銅牌。
“都圍著干啥？
路堵了叫苦的還是你們！
誰又鬧事了？
嗯？”
圍觀眾人一哄而散，李半閑雙手一拍，道：“捕爺，您來瞧瞧，這井口剛調解完，好不容易才收拾出個太平景。”
劉捕頭掃了半閑一眼：“你誰家小子，看著不像混帳的貨色，也不像看得起捕快的樣兒。”
李半閑立刻堆上一臉諂笑：“爺，小的姓李，叫李半閑。
我這人最怕事兒，但也最有法兒。
今兒這小沖突，敢保一聲沒**沒動刀，您不信問井沿子上的攤販，都能給我作保！”
劉捕頭略微一笑，語氣柔和些：“井沿子這地兒，你一小胳膊小腿兒弄得服帖，也有兩把刷子。
可你這調解，怎么聽著像是說書的口氣？”
李半閑邊說邊用手比畫，不忘調侃：“捕爺，咱們這地方，靠拳頭怕嚇壞娘兒們，靠嘴皮子不至于破產(chǎn)。
總不能盼著捕頭每回都來賞臉調解，您不是得抓大賊去嗎？”
劉捕頭逗得笑了：“你倒是會說。
說書的本事，不**捕房干兩天？”
話音未落，忽聽井口“咣當”一聲，常有余搶先一步拎起一只裝肘子的竹筐，喊：“二嬸兒的肘子掉水里了！”
手快腳快，險些閃了自個兒腰。
張二嬸兒“哎喲”一嗓子沖過來，水花西濺。
這一鬧半是笑場，半是混亂。
馬大娘搖著頭，嘴角又忍不住彎成上揚的弧。
李半閑溜過去，“哎媽，二嬸兒，看來這井認得你家肘子，不成就煮一鍋總吃不完的瘋肘子吧？”
眾人轟然大笑。
劉捕頭忍不住插口：“李半閑，這井要真煮肘子，市上恐怕比你先怨我，你這小聰明真是禍福難料。”
說罷，環(huán)顧一圈，低聲補上一句，“你這調解之法，算是替我省下不少差事。
改日不**捕房喝碗茶？”
李半閑趕忙作揖：“這話我可不敢當，街坊的面，喝茶還得由衙門供糖不成？”
卻暗自打量劉捕頭：眉目清亮，笑紋隱約，身上不像同僚那些肥頭胖耳的懶官，一副油滑與機靈并存之相。
這邊剛收拾完熱鬧，常有余卻哭喪著臉：“半閑哥，我搶肘子的力氣可餓著了，你說東家二嬸兒要再追責，我這碗肚子怎么擺平？”
李半閑使眼色：“有余，這案發(fā)現(xiàn)場人證物證俱在。
罪證是嘴里那塊肘子。
你快咽了吧，再不吃要下井贖罪了。”
常有余三下兩口咽掉，口齒含糊地說：“怪不得人都說，遠親不如井邊鄰，井邊鄰不如李半閑。”
一句話讓眾人心頭打了個旋兒，又樂作一團。
人群散去，天光破云，巷口的水洼映著淡淡云影。
劉捕頭正要離開，忽又回頭看了李半閑一眼：“李半閑，今**這口才，可教我省了大事。
有空到捕房走動，咱們再續(xù)閑聊。”
李半閑嘿嘿一笑：“捕爺您若賞臉，小的洗耳恭聽，順便蹭碗熱茶，捎一盤醬肘子下酒。”
劉捕頭走遠，巷子再度歸于平靜，只留下李半閑和常有余對著水洼發(fā)呆。
街邊的腳印漸淡，笑聲卻在老井邊繞梁不絕。
半閑用瓦片在地上敲了敲，低聲自語：“這亂世，誰還能真‘半閑’？
且看下回風云起，能不能再多得一場安穩(wěn)。”
常有余聞言，拉住李半閑的袖子：“哥，晚飯有啥？
能不能也劃個界線，菜多一點兒這邊？”
李半閑揉揉鼻尖，一只腳踹在常有余**后頭，順勢將人推向更遠的暮色。
胡同轉角，有更熱鬧、更荒唐的明天正在翻滾。
兩道身影，仿佛也隨傍晚的余暉，被風一點點卷進這亂世煙火之中。
“說了多少回，馬大娘，蓮藕鋪子要離井口遠點，這要是再讓張二嬸兒的肥肘子掉下水井，明兒滿胡同都飄香咱可擔待不起。”
面前兩張膨脹的臉皮同時漲紅：張二嬸護著她那一桶肥肘子，嘟囔得跟念緊箍咒似的；馬大娘更不甘示弱，叉腰嗶嗶：“井是官家的，你李半閑管得著嗎？
要擱在**還在世那會兒。”
李半閑嘴一咧，笑容油滑里透著點無奈：“要擱我娘那會兒，您敢頂她一句？
半夜都得跪地賠不是吧？
您甭扯我孝道，我今兒只講實在的。
鄰里一口井，您倆一人的香肘子，一人的臭豆腐，鬧到一起，咱都甭喝水了，首接下酒得了！”
圍著的街坊看著好戲，早有小販遞來瓜子鍋巴，一片瓜子殼與雨水飄作一堆。
張二嬸兒份兒大，橫眉立目：“按你說咋辦？
總不能咱家搭棚子搬河去吧？”
“這法兒還真不錯！”
一人插話，卻是常有余，一只手攥著剛搶來的鍋盔，一只手正指著井口。
憨首的臉龐帶點嬰兒肥，一開口似乎隨時要掉渣。
李半閑白了他一眼，拽過常有余那半塊鍋盔，咬得清脆響亮：“笨！
這里是咱的根兒。
再說二嬸兒真把棚子挪河邊，您信不信，她家肘子明兒都得游泳去找泥鰍？”
常有余一琢磨，嘴一憋，也只好呵呵傻笑。
“其實啊，說到底，井邊鋪子是地利，二嬸兒賣肘子，人家馬大娘賣豆腐，一熱一冷，水氣一蒸，正好各家買賣都火！”
李半閑偷著用瓦片劃了條線，“從今起，這條線，對面賣肘子，這面賣豆腐。
可要是還誰賴著不挪，就別怪半閑我拎你家豬腿子換灶煮豆腐！”
圍觀的街坊轟得一樂，有人看不出門道兒來，便問：“李半閑，你今兒咋不跟人家掰扯嘴皮，反倒興劃地為王了？”
李半閑眨眨眼，臉皮比下雨的天還滑：“掰扯多口水費米，劃線一刀兩斷，咱省氣力也省時間。
你們哪家真要看不順眼，我回頭再教你們一句張家吵架的獨門絕學。
一哭二鬧三上吊。”
那街坊捂嘴首樂。
兩家主婦見街坊都幫腔，雖還要嘟囔幾句，終究抱著半閑讓的臺階**，點頭認了下來。
忽聽背后一聲清咳，衙門的人來了。
劉捕頭穿著舊藍官袍，腰間扯根破皮帶，一臉疲憊，卻眉目精明。
他身形不高，鶴立雞群倒像雞窩里的鶴，拖著木屐噔噔而來，手里搖著一面破銅牌。
“都圍著干啥？
路堵了叫苦的還是你們！
誰又鬧事了？
嗯？”
圍觀眾人一哄而散，李半閑雙手一拍，道：“捕爺，您來瞧瞧，這井口剛調解完，好不容易才收拾出個太平景。”
劉捕頭掃了半閑一眼：“你誰家小子，看著不像混帳的貨色，也不像看得起捕快的樣兒。”
李半閑立刻堆上一臉諂笑：“爺，小的姓李，叫李半閑。
我這人最怕事兒，但也最有法兒。
今兒這小沖突，敢保一聲沒**沒動刀，您不信問井沿子上的攤販，都能給我作保！”
劉捕頭略微一笑，語氣柔和些：“井沿子這地兒，你一小胳膊小腿兒弄得服帖，也有兩把刷子。
可你這調解，怎么聽著像是說書的口氣？”
李半閑邊說邊用手比畫，不忘調侃：“捕爺，咱們這地方，靠拳頭怕嚇壞娘兒們，靠嘴皮子不至于破產(chǎn)。
總不能盼著捕頭每回都來賞臉調解，您不是得抓大賊去嗎？”
劉捕頭逗得笑了：“你倒是會說。
說書的本事，不**捕房干兩天？”
話音未落，忽聽井口“咣當”一聲，常有余搶先一步拎起一只裝肘子的竹筐，喊：“二嬸兒的肘子掉水里了！”
手快腳快，險些閃了自個兒腰。
張二嬸兒“哎喲”一嗓子沖過來，水花西濺。
這一鬧半是笑場，半是混亂。
馬大娘搖著頭，嘴角又忍不住彎成上揚的弧。
李半閑溜過去，“哎媽，二嬸兒，看來這井認得你家肘子，不成就煮一鍋總吃不完的瘋肘子吧？”
眾人轟然大笑。
劉捕頭忍不住插口：“李半閑，這井要真煮肘子，市上恐怕比你先怨我，你這小聰明真是禍福難料。”
說罷，環(huán)顧一圈，低聲補上一句，“你這調解之法，算是替我省下不少差事。
改日不**捕房喝碗茶？”
李半閑趕忙作揖：“這話我可不敢當，街坊的面，喝茶還得由衙門供糖不成？”
卻暗自打量劉捕頭：眉目清亮，笑紋隱約，身上不像同僚那些肥頭胖耳的懶官，一副油滑與機靈并存之相。
這邊剛收拾完熱鬧，常有余卻哭喪著臉：“半閑哥，我搶肘子的力氣可餓著了，你說東家二嬸兒要再追責，我這碗肚子怎么擺平？”
李半閑使眼色：“有余，這案發(fā)現(xiàn)場人證物證俱在。
罪證是嘴里那塊肘子。
你快咽了吧，再不吃要下井贖罪了。”
常有余三下兩口咽掉，口齒含糊地說：“怪不得人都說，遠親不如井邊鄰，井邊鄰不如李半閑。”
一句話讓眾人心頭打了個旋兒，又樂作一團。
人群散去，天光破云，巷口的水洼映著淡淡云影。
劉捕頭正要離開，忽又回頭看了李半閑一眼：“李半閑，今**這口才，可教我省了大事。
有空到捕房走動，咱們再續(xù)閑聊。”
李半閑嘿嘿一笑：“捕爺您若賞臉，小的洗耳恭聽，順便蹭碗熱茶，捎一盤醬肘子下酒。”
劉捕頭走遠，巷子再度歸于平靜，只留下李半閑和常有余對著水洼發(fā)呆。
街邊的腳印漸淡，笑聲卻在老井邊繞梁不絕。
半閑用瓦片在地上敲了敲，低聲自語：“這亂世，誰還能真‘半閑’？
且看下回風云起，能不能再多得一場安穩(wěn)。”
常有余聞言，拉住李半閑的袖子：“哥，晚飯有啥？
能不能也劃個界線，菜多一點兒這邊？”
李半閑揉揉鼻尖，一只腳踹在常有余**后頭，順勢將人推向更遠的暮色。
胡同轉角，有更熱鬧、更荒唐的明天正在翻滾。
兩道身影，仿佛也隨傍晚的余暉，被風一點點卷進這亂世煙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