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硯之的入職手續(xù)，是在深夜一點零九分**的。

沒有簡歷，沒有***復(fù)印件，沒有健康證明，更沒有所謂的“前雇主推薦信”。

只有一份手寫的、字跡工整如印刷鉛字的《試用期協(xié)議》，用詞嚴謹?shù)孟穹蓷l文，以及白硯之肩頭己經(jīng)停止?jié)B血、正以肉眼可見速度愈合的傷口。

“月薪三千，包住不包吃?！?br>
林惜枝把協(xié)議推過桌面，“試用期三個月，期間沒有五險一金，節(jié)假日按**規(guī)定休，但花店旺季可能需要調(diào)班?！?br>
“合理?！?br>
白硯之接過林惜枝遞來的鋼筆——很普通的中性筆，但他握筆的姿勢像在執(zhí)毛筆，腕部懸空，指尖穩(wěn)定，“住宿條件？”

“二樓有個空房間，以前是儲物室?！?br>
林惜枝指了指身后通往二樓的木質(zhì)樓梯，“很小，大概十平米。

窗戶朝南，采光還行，但隔音一般，能聽到街上的車聲。”

“足夠?！?br>
白硯之垂下眼，在協(xié)議末尾簽下名字。

白硯之的字跡和他的人一樣，優(yōu)雅、精準(zhǔn)、每一筆的起承轉(zhuǎn)合都像經(jīng)過精密測量，“我的工作時間？”

“理論上，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午休兩小時?！?br>
林惜枝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但……花店有時候會有‘特殊客人’，晚上來訪。

如果遇到，可能需要加班?！?br>
“加班費計算方式？”

“視情況而定。”

林惜枝迎上白硯之的目光，“有時候是錢，有時候是別的。”

白硯之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把簽好的協(xié)議推過來，然后從風(fēng)衣內(nèi)袋——那件昂貴但現(xiàn)在己經(jīng)破破爛爛、沾滿血污和雨水的衣服——里掏出一個深棕色的皮革筆記本。

筆記本很舊了，邊角磨損，但封皮保養(yǎng)得極好。

白硯之翻開，用那支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鋼筆快速書寫：入職記錄·第一天雇主：林惜枝（高度疑似建木血脈，確認概率87.3%）工作環(huán)境：中型零售花店，占地面積約60㎡，靈力濃度評級*+（局部區(qū)域達A-，疑似靈脈節(jié)點）初始觀察重點：1.店鋪客源構(gòu)成分析 2.雇主能力體系測繪 3.周邊非人勢力分布圖繪制特殊備注：傷口恢復(fù)速度超出預(yù)期值37.8%，建木靈液效果優(yōu)于數(shù)據(jù)庫記載，需采樣分析成分林惜枝瞥了一眼筆記本上的字：“你在寫什么？”

“工作日志?！?br>
白硯之合上本子，語氣自然得像在陳述“今天下雨了”，“良好的職業(yè)習(xí)慣有助于提升效率、規(guī)避風(fēng)險、以及……厘清責(zé)任歸屬?！?br>
“……隨便你。”

林惜枝收起協(xié)議，轉(zhuǎn)身走向樓梯，“跟我來，看看房間?！?br>
二樓的空間比樓下局促許多。

一條狹窄的走廊連接著三扇門：最里面是林惜枝的臥室，門緊閉著，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干花編織的小花環(huán)；中間是浴室；最近的就是那間空置的儲物室。

林惜枝推**門。

房間確實很小，靠墻擺著一張單人床，一個舊衣柜，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窗戶開著一條縫，雨夜的涼風(fēng)攜著濕氣涌進來，淺灰色的窗簾輕輕晃動。

“被子在柜子里，是新的，洗過一次?！?br>
林惜枝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浴室的熱水器有點舊，要提前十分鐘打開才有熱水。

洗衣機在陽臺，但我建議手洗，那臺機器有時候會吃襪子?！?br>
白硯之走進房間。

他沒有先看床鋪或柜子，而是走到窗邊，伸手——但沒有觸碰，只是懸停在窗臺積塵上方約一厘米處，微微蹙眉。

“怎么了？”

林惜枝問。

“灰塵成分實時分析。”

白硯之收回手，轉(zhuǎn)向她，“63.2%人體皮屑細胞，22.1%紡織纖維，8.3%花粉顆粒，4.7%微生物殘骸，剩余1.7%為未知有機物。

其中未知有機物蘊含微弱靈力波動，光譜特征與您的頭發(fā)樣本匹配度達94.5%?！?br>
他頓了頓：“所以來源應(yīng)為您的代謝產(chǎn)物。”

林惜枝沉默了整整三秒。

窗外的雨聲突然變得很大。

“白硯之先生?！?br>
她終于開口。

“請講。”

“第一條店規(guī)?！?br>
林惜枝指了指空空如也的墻壁，語氣認真得像在宣讀憲法，“不要問不該問的問題，不要說多余的話，不要做讓我想把你趕出去的事。

要記住，沉默是金。”

“定義‘不該問’和‘多余’？”

“讓我不想回答的，就是不該問。

讓我覺得煩的，就是多余。”

白硯之眨了眨眼。

這個動作讓他臉上那種非人的、近乎神像般的完美感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底下一點屬于“人”的、略帶困惑的真實質(zhì)地。

“明白。”

白硯之點頭，不知從哪里又掏出了那個筆記本，快速記錄，“己記錄：雇主有強烈的隱私保護需求與情緒邊界，相關(guān)話題觸發(fā)回避機制。

補充：避免提及與‘非人’身份相關(guān)的敏感信息?！?br>
“……你非要這么說也行。”

林惜枝揉了揉眉心，那里開始隱隱作痛，“早點休息，明天九點上班，別遲到?！?br>
林惜枝轉(zhuǎn)身要走。

“林老板?！?br>
白硯之叫住她。

林惜枝停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側(cè)過半邊臉：“還有事？”

“謝謝你?！?br>
白硯之說。

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樣。

嘴角的弧度沒那么標(biāo)準(zhǔn)了，大概柔和了……2.5度？

眼睛里的銀光流轉(zhuǎn)速度也放緩了，像是在刻意模仿人類表達感激時的眼神。

“救命之恩，”白硯之頓了頓，似乎在檢索合適的詞匯，“以及，收留之恩?！?br>
林惜枝看著白硯之。

這個自稱白澤的男人站在狹小、簡陋的房間里，肩頭還纏著她匆匆包扎的繃帶，昂貴的風(fēng)衣沾滿血污和雨水，像一件從廢墟里挖出來的古董禮服。

但他背脊挺得筆首，下頜微抬，那種與生俱來的、屬于上古存在的威嚴感，哪怕落魄至此也未曾消散半分。

他的眼睛很認真。

或者說，他努力想讓自己的眼睛看起來很認真——林惜枝注意到，他說話時瞳孔的銀光會刻意維持在一個穩(wěn)定的、不那么“非人”的頻率。

“不用謝?！?br>
林惜枝移開視線，看向走廊盡頭自己臥室門上那個干花花環(huán)，“記得按時上班，別給我添麻煩，就是最好的感謝?！?br>
林惜枝下樓了。

腳步聲落在老舊的木質(zhì)樓梯上，吱呀，吱呀，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