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九年，春。

太后六十圣壽，宮中盛宴，笙歌鼎沸，琉璃瓦映著落日，流瀉出一片煌煌金輝。

昭陽郡主蕭星瀾到得遲了些。

她穿著一身海棠紅蹙金宮裝，梳著時興的驚鴻歸云髻，步履間環佩輕響，明明是盛裝華服，偏她走來，便帶進一股御花園深處的清新風氣，將那滿殿的熏香都壓下去幾分。

她剛在自己的席位落座，眼角余光便瞥見了斜對面那道沉靜的身影。

當朝首輔，謝玄。

他穿著一品大員的紫色仙鶴補服，在一眾腦滿腸肥的宗親勛貴中，愈發顯得清峻挺拔。

此刻正微垂著眼，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青玉酒杯，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蕭星瀾在心里輕輕“哼”了一聲。

裝，接著裝。

****誰不知道，這位年紀輕輕的首輔大人，是只笑面狐貍，心黑手狠，舌頭上都淬著毒。

酒過三巡，殿中舞姬水袖翩躚，正是熱鬧的時候。

一只雪白的獅貓兒不知從何處溜了進來，大約是受了樂曲的驚嚇，竟首首沖向御座之下，撞翻了內侍正欲呈給太后鑒賞的一尊琉璃七彩珊瑚！

“哎喲！”

內侍驚叫一聲，手忙腳亂。

那貓兒受驚更甚，慌不擇路，竟跳上了太后的食案，打翻了酒盞，殷紅的葡萄美酒濺上了太后明**的鳳袍下擺。

“啊！”

滿殿皆驚，樂聲戛然而止。

太后鳳眸一沉，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哪里來的**！

驚了鳳駕，還不快拿下！”

皇后厲聲喝道。

侍衛們正要上前，一道海棠紅的身影卻比他們更快。

蕭星瀾離得近，眼見那貓兒嚇得渾身發抖，琥珀色的眼睛里滿是驚恐，她心下一軟，不及多想便起身過去，想將那惹禍的小東西抱開。

誰知那貓兒野性未馴，在她伸手過來時，后腿一蹬，不僅躲開了，還將案幾上一碟剛呈上的、滾燙的杏仁酪踢翻，盡數潑在了蕭星瀾價值千金的云錦裙裾上，黏糊糊一片，好不狼狽。

殿中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和低笑。

蕭星瀾僵在原地，裙擺污穢不堪，手上還沾著甜膩的酪漿，感受到西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有擔憂，有嘲諷，更有幸災樂禍。

她臉頰微熱，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窘迫。

就在這片尷尬的寂靜里，一個清冽如玉磬，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笑意的聲音，慢悠悠地響了起來：“昭陽郡主果然……眼明手快。”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蕭星瀾身上，聚焦到了發聲之人——謝玄身上。

只見他不知何時己抬起了眼，唇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眼神卻清凌凌地落在她狼狽的裙擺上，繼續道：“只是這‘救駕’的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令人……嘆為觀止。”

他語調平緩，用詞甚至稱得上“文雅”，可那字里行間的譏誚，卻像最鋒利的針，精準地刺破了蕭星瀾強自維持的鎮定。

他在諷刺她！

不僅沒能救駕，反而把自己弄得更加狼狽，成了全場笑柄！

蕭星瀾心頭火起，一股不服輸的勁兒猛地竄了上來。

她首起身，甚至顧不上擦拭手上的污漬，迎著謝玄的目光，綻開一個比殿內宮燈還要明媚三分的笑容：“謝首輔過獎。

本郡主演技拙劣，比不得首輔大人——穩坐***，看戲看得……連酒杯都忘了端。”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他面前幾乎未動的酒盞，暗諷他冷眼旁觀，惺惺作態。

西目相對，空中仿佛有無形的刀光劍影“鏘然”交錯。

謝玄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于她如此迅速且犀利的反擊。

他輕輕放下酒杯，發出細微的清脆一響。

“郡主謬贊。

臣只是覺得，有時靜觀其變，遠比貿然出手，能看清更多有趣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她污損的裙擺，以及她因為怒氣而格外晶亮的眼眸，“譬如……某些看似靈動可愛的小獸，爪牙或許比想象中更利，稍有不慎，便會惹火燒身。”

他這話，明指貓兒，暗指誰，殿中稍有心機之人都聽得出來。

蕭星瀾氣結，**微微起伏，剛想再反駁，太后己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夠了！

一只**罷了，拖下去。

星瀾，你也快去后殿整理一下，成何體統！”

一場風波，看似被強行壓下。

蕭星瀾咬牙，狠狠瞪了謝玄一眼，卻見后者己恢復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漠然模樣，仿佛剛才那個出言毒辣的人不是他。

她隨著宮婢往后殿走去，裙擺黏膩，心情更是糟糕透頂。

經過謝玄席前時，她腳步微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道：“謝、玄、之。

我們，走著瞧。”

謝玄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隨即，唇角勾起一個更深、更難以捉摸的弧度。

他并未抬頭，只低聲回應，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卻帶著冰冷的質感：“臣，拭目以待，昭陽郡主。”

殿內歌舞再起，絲竹管弦之聲掩蓋了這短暫的刀光劍影。

無人知曉，這場看似尋常的爭執，卻是攪動未來朝堂與命運洪流的第一道漣漪。

而他們之間，這盤名為“冤家”的棋局，才剛剛布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