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書房比大堂還冷。

陸臨坐在案前，看著王祿抱進來的賬冊——整整十二本，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明府真要查？”

王祿站在一旁。

“倉里還有多少糧？”

“賬面上一千二百石。”

王祿頓了頓，“實存……小人不知。”

“你管刑房，不知倉事？”

“倉吏趙六，是縣丞大人的表親。”

王祿說得慢。

“倉房的鑰匙，只有趙六和縣丞有。

每月盤庫，都是他們二人帶著親信去。”

陸臨翻開最上面一本賬冊。

紙張泛黃，墨跡深淺不一，字跡潦草。

記載著紹熙元年秋至今的出入：某月某日，收漕糧若干；某月某日，發賑濟若干；某月某日，折變若干……“折變的賬，單獨列出來。”

他說。

王祿從中間抽出三本。

陸臨一頁頁翻，指尖在數字上劃過。

“每石折八百文，這規矩什么時候定的？”

“小人來錢塘時就這樣——那是隆興二年，二十年前了。”

“誰定的？”

王祿不說話了。

陸臨抬頭看他。

油燈下，老吏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王祿，”陸臨放下賬冊，“你是刑房老人，在這衙門二十年了。”

“是。”

“二十年，見過多少縣令？”

“八任。”

王祿答得很快，“明府是第九任。”

“八任縣令，沒人查過這折變？”

王祿沉默了很久。

堂外雨聲嘩嘩，像永遠下不完。

“查過的。”

他終于說。

“第三任，陳明府，紹興二十七年到任。

查了三個月，賬本還沒看完，調任的文書就到了——去廣南西路，昭州，那邊瘴氣重，他沒到任就病死在路上。”

“第西任呢？”

“沒查。”

王祿頓了頓，“他收了趙六二百兩銀子，在錢塘待了西年，升了。”

陸臨靠回椅背。

書房里冷得人手指發僵。

“明府，”王祿聲音低下去，“劉三這事……您判得沒錯。

按律是該賠，是該打。

可您打了他，就是打了趙六的臉。

趙六這人，別的本事沒有，記仇。”

“所以呢？”

“所以明日開倉，賬目一定‘干凈’。”

王祿說，“趙六不傻，他知道您要查，今晚就會把賬做平。”

陸臨看著賬冊。

那些數字在燈下晃動，像活過來一樣。

“王祿，”他忽然問，“你一個月俸銀多少？”

老吏愣了愣：“三貫。”

“實發呢？”

“……兩貫。”

“那一貫去哪了？”

“冰敬、炭敬、節敬……”王祿數著，“還有衙門里的‘常例錢’——車馬、飯食、筆墨，**不撥，就得自己湊。”

陸臨明白了。

那三百文的差價，養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張網。

從倉吏到縣丞，從衙役到胥吏，每個人都在這張網上，分那一杯羹。

動了折變，就是動了所有人的飯碗。

“明府，”王祿又說，“李氏那孫子，今早因**被抓了。”

陸臨抬眼：“偷什么？”

“賑濟糧餅。”

王祿聲音平靜，“就在您退堂后一個時辰，他在粥棚偷了兩個餅，被趙六親手逮住。

人現在押在班房，按律……當刺配。”

雷聲炸響，震得窗紙嘩啦一聲。

陸臨站起身：“帶我去班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