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出生那天,是我妹妹的忌日。
我奶抱著她盼了好多年的孫子笑的合不攏嘴。
一個寒冬的夜晚,我爸用板車把我奶拉到了后山。
“媽,別怪兒子心狠,家里實在養不起閑人。”
后山上全是尸骨,仿佛在無聲的訴說著這個村子不為人知的秘密。
.一盆盆血水從屋子里端出來,我**慘叫聲從黃昏持續到入夜。
我爸一直在外屋抽煙,地上扔了一地的煙頭。
我躲在院子的樹后面靜靜看著,并不覺得害怕。
因為這是我見過的第二次了。
“怎么辦?
這孩子一直不出來,時間長了,大人孩子都活不了了!”
村里的一個老婆子來接生,聽她的意思,我媽這次難產了。
“還能怎么辦,我的大孫子絕對不能有事!”
我奶的聲音雖然焦急,但也相對冷靜,沒有什么比她的孫子更重要。
“這是,這是立胎,孩子腳先出來,這,這可怎么辦!”
老婆子的聲音又驚又懼,我趴在墻根往里看,我媽渾身都是汗,只有出的氣兒了。
我奶拍了拍我媽“他娘,你忍忍,為了孩子,你就吃點苦頭吧。”
我媽艱難的點點頭“要兒子,要保我兒子!”
奶奶很是滿意,臉上有了笑容。
于是,那個老婆子干枯的手伸進了我媽身體里,我媽直接瞪大了雙眼,眼珠子都要突出來了。
“啊!
啊!
疼死我了!”
“別喊!
留著點力氣!”
我**慘叫聲被我奶呵斥回去,只能緊緊咬著被子,可她一雙眼睛瞪的大大的,整張臉都在顫抖。
已經過了凌晨,一聲嬰兒的啼哭在寂靜的深夜里顯得格外突兀。
“生了生了,是個男娃!”
我有弟弟了。
抬眼看了看月份牌,過了凌晨,今天立秋。
天下起了濛濛細雨,淅淅瀝瀝的雨伴隨著陣陣涼風,讓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今天也是我妹妹的忌日。
所有人都沉浸在有了男孩兒的喜悅里,我爸也罕見的對我媽露出了笑容。
“他娘,這回你真爭氣!”
我媽虛弱極了,卻仍然掙扎著起身,看著在襁褓里那皺皺巴巴的小嬰兒。
臉上的慈愛是我從未見過的。
“總算有兒子了。”
我奶抱著她的孫子笑的臉上的褶子都平了“我這孫子好福氣!
一出生就下雨,將來沒準兒是個救世主!”
我爸笑著附和,我媽蒼白的臉上也露出了笑意。
這其樂融融的畫面很是溫馨,可我還是把它打破了。
“小妹也是今天死的。”
我的話讓他們的笑容全都僵在了臉上。
“晦氣的東西,提那死丫頭干什么!”
我奶抱著孩子打不了我,不然我的臉上肯定會多個巴掌印。
‘嘭’的一聲,我爸直接抬腳把我踹的撞到了柜子上。
“給老子滾出去,別**在這礙眼!”
后背好疼,肚子也疼,他那一腳用了大力氣。
我慢慢起身挪出了屋子,走到大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屋里暖暖的燈光照在他們每個人臉上,可我卻感受到了蝕骨的寒意。
2.已是深夜,我孤獨的走在泥濘的路上,不知被什么絆了一腳,我摔倒了。
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身上沾滿了泥。
小時候我沒記憶,自打記事起,沒有一天是不挨打的。
即使我包攬了家里所有的活,即使我已經足夠聽話。
可就算我只是站在那里都是錯,就連呼吸都不對。
生而為女,就是原罪。
我想起了我那個剛出生不到兩天就已經死掉的妹妹。
在這個村子里,誰家要是沒兒子,那一定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我爸媽結婚十四年,我是第一個孩子,下邊還有三個妹妹。
另外兩個我媽懷到一半就做掉了,小妹平安降生,卻仍沒活下去。
去年秋天,我媽在所有人的期盼中生下了我小妹。
可她一出生就澆滅了家里上下所有人的熱情。
“怎么又是個女娃?”
我奶和我爸不可置信,明明我媽愛吃酸的,肚子尖尖的,怎么看都是兒子。
我媽剛剛生產完,身體虛弱,可她滿臉憤恨的捶打著自己的肚子。
“我怎么就這么不爭氣啊!”
妹妹在哭,卻沒一個人管她。
我悄悄走過去把她光溜溜的小身體用毯子裹上,把她抱在了懷里。
她軟軟的,特別輕,哭的聲音卻很有力量。
“媽,妹妹餓了。”
其實我也不懂,但聽村里那些抱著孩子的女人說過,小孩兒哭不是尿了就是餓了。
我媽煩躁的背過身去“別煩我!”
她不喜歡我,也不喜歡我妹妹。
看她哭的實在可憐,我就走到了側屋關上門,解開了上衣的扣子。
我以為每個女的都會有奶的,可是我妹妹鉚足了勁*了好久,小臉漲的通紅,依舊沒有吃到一口奶。
思前想后,我用碗倒了半碗溫水,用勺子一口一口的喂她。
她攥著小拳頭,嘟著小嘴喝著,還因為水太多嗆的連連咳嗽。
即使是這樣,家里也沒有一個人過來看她一眼。
喝了個水飽,她沉沉睡去,我卻哭了。
哭她,哭老天爺竟如此不公,我可憐的妹妹剛出生就受了大罪。
晚上我媽把她抱進屋里睡覺,第二天她就死了。
我爸在院里生了火,火燒的特別旺,熏的人眼睛疼。
我奶就那樣拎著我妹妹,像丟垃圾一樣把她丟進了熊熊大火里。
看到這一幕,我哭喊著跑到火堆前,伸手想把她撈出來。
“你個死丫頭不想活了?”
我爸揪著我的后脖領把我拽了過來,兩個響亮的耳光打在了我臉上。
“別燒她,爸,奶,別燒妹妹,求求你們了!”
火里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我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我跪在地上不停的磕頭,可我爸卻無動于衷。
“死丫頭滾屋里去!”
他揪著我的頭發拖拽著我,我感覺頭皮生疼,好像要和我的臉分家了。
屋門被鎖上,我出不去了。
想到我的妹妹,從出生到現在,一口奶都沒喝過,唯一填飽肚子的竟只有半碗清水。
3.我的心擰著疼,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突然,我感覺胳膊被什么刺到一樣,抬起頭,看到枕頭上放著兩枚縫衣服的針。
它們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妖冶的銀光。
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晚上妹妹哭,我媽把她抱進屋不一會兒就不哭了。
當時我還在想,果然跟著媽媽就會很安心,在媽媽身邊就不哭了。
原來并不是。
媽**懷抱是送她走上黃泉路的鬼,在媽**身邊她死的會更快一點。
雨停了,我不想回家。
那個家始終沒有我的位置,現在就更沒有了。
找了一個墻角,我蹲在那里不知不覺睡著了。
我是被打醒的。
“死丫頭片子一晚上不回家,你想死啊?”
我爸的手勁兒特別大,打的我腦袋瓜子嗡嗡的。
“還不滾回家做飯?
是不是想死外邊?”
他一只手就把我*起來了,一邊走一邊踹我。
周圍的人都在看熱鬧“又打你家大妮兒呢?
女娃子不打不懂事兒!”
我爸笑著附和“可不,就是比不上男娃有出息!”
我叫大妮兒,劉大妮。
其實家家戶戶都有大妮,二丫,這根本算不上是個名字。
跌跌撞撞回到家,我媽正抱著她的寶貝兒子曬太陽。
“死丫頭還知道回來,趕緊做飯去!”
她本來是笑瞇瞇的,看見我立馬變了臉。
說完這句話,她又恢復了笑容,抱著她的兒子臭寶臭寶的叫個不停。
這一幕刺傷了我的眼。
我慢慢走過去,小聲問她“媽,我小時候你這樣抱過我嗎?”
她晃悠著孩子,用手指狠狠戳我的頭“丫頭片子什么抱不抱的,滾一邊兒去!”
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很想知道。
原本我以為他們只是不好的父母,現在我才知道,他們只是對我不好。
“媽,你抱過我嗎?”
面對我的再次追問,我媽徹底黑了臉。
她一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脫下鞋,狠狠的扔在了我頭上。
“我沒抱過你你是在糞堆里長大的?
你都是快要抱孩子的人了,還問我這種問題!”
她的鞋不偏不倚的打在了我的眼睛上,眼睛有了一瞬間的失明。
我甩了甩頭,感覺一陣眩暈。
“還在這杵著?
滾去做飯!”
我媽不耐煩的呵斥,我低頭走進了廚房。
為什么要這么對我,既然不想要我又為什么生我!
生了我卻把我當垃圾一樣,他們對狗都比對我好!
突然我有些釋懷,我妹妹***,死了少受好多罪。
心里泛起的滔天恨意讓我在切菜的時候格外用力。
那一顆顆白菜和土豆,我都把他們當成了我爸媽還有我奶的腦袋。
哦對,還有我弟的。
這個和我妹妹同一天出生的孩子,我固執的認為是他奪了我妹妹的生機。
做完飯,我的目光鎖定在一處。
廚房的墻角放著一袋耗子藥,打開用過幾次。
我拿起袋子,用勺子蒯了一點,面對那一盆米粥,勺子微微傾斜,流出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