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遠七十歲那年，一場腦梗帶走了他大半的記憶。

他忘了一切，唯獨記得早已遠嫁南洋的蘇曼卿。

于是家里人把新寡的蘇曼卿接進了家中，美其名曰：

“爸就記得蘇阿姨，蘇阿姨來陪著，說不定對爸的恢復有好處。”

然后，我站在一旁，看著蘇曼卿穿著梔子花旗袍，輕輕靠在陳明遠的肩上。

而他看她的眼神，是我四十六年來沒見過的眷戀：

“曼卿，我從未忘過你，我從未忘過你最愛梔子花。”

我愣住了，我想起當年他第一次主動與我說話，正是在蘇曼卿決絕遠嫁的那天。

當時，我站在一片開得最盛的梔子花墻下。

所以我平靜地收拾完行李，輕輕合上了門。

如果可以，我要躲在22歲的梔子花叢下，不被命運找到。

01

我端著剛熬好的藥，還沒走近，陳明遠就抓起厚重的《辭海》，用力朝我擲來。

這是第幾次了？第九十九次？或許更多。

陳明遠一無所知，頂著張驚恐的臉，將一旁的蘇曼卿緊緊摟在懷里：

“你滾，你這個毒婦！你已經毀了我和曼卿一次，現在你是不是又想拆散我們？”

疼痛是尖銳的，溫熱的血順著額角流下。

我沒有去擦，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們。

他忘了我是他結發四十多年的妻子，他把我當成了當年拆散他和蘇曼卿的母親。

兒子陳棟聞聲沖進來，看到這一幕，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媽，不是跟你說了，少出現在爸面前嗎？你看你又刺激到他了。”

然后，他轉向那對苦命鴛鴦，柔聲說：

“爸，媽，沒事了，阿姨她就是來送藥的。”

現在全家人管蘇曼卿叫媽，管我叫阿姨。

無他，不這么干，陳明遠要發瘋。

可陳明遠還在喘著粗氣，死死瞪著我。

陳棟轉過身，立刻把我往廚房推：

“爸中午沒吃多少，晚上您多做幾個菜，尤其是蘇阿姨愛吃的那個糖醋排骨，爸看她吃得香，興許能跟著多吃幾口。”

我沒應聲，默默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血水混著自來水，打旋兒流走。

我用干凈的毛巾按住額頭，開始處理那些排骨。

剁骨，焯水，炒糖色。

這味道，我做了幾十年，陳明遠的口味，早年被蘇曼卿養刁了。

我學著做，一年，兩年，十年……直到做得比當年蘇家請的廚子還好。

可他從未夸過一句好吃，最多不過是在兒子面前，勉強動兩筷子，然后擱下碗，說飽了。

我做了一桌的菜，直到把廚房打掃干凈，我才上桌吃飯。

陳明遠坐在主位，蘇曼卿緊挨著他。

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剔掉魚刺，將最嫩滑的魚腹肉夾到蘇曼卿碗里，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曼卿，你吃，你太瘦了。”

蘇曼卿微微低頭，露出纖細的脖頸，抿嘴一笑。

我一時忘了咀嚼口中的冷菜，陳明遠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是何等陌生。

四十六年，整整四十六年，陳明遠何曾對我有過半分這樣的溫柔？

他對我，永遠只有指令，挑剔，和日復一日的冷言冷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