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像是凝固成了粘稠的蜜，時間停滯在那一箭之后的死寂里。

只有風吹過破碎籬笆的嗚咽，以及遠處漸漸逼近的、衛兵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證明世界仍在運轉。

白沐那聲嘀咕落下，非但沒有打破寂靜，反而讓這寂靜更添了幾分詭異的重量。

所有人都看著他，目光里混雜著劫后余生的茫然、對地上那具**的恐懼，以及……對這位平日里懶散摸魚的導師，深不見底的驚駭。

那個剛剛死里逃生的人類少年，嘴唇哆嗦著，看看咽喉插著箭矢的杰羅，又看看一臉“麻煩”表情的白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最終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在那邊！”

“圍起來！”

一隊格里達尼亞衛兵終于沖破**，手持長矛和**涌入了行會前的院子。

為首的小隊長是個面容堅毅的精靈族男性，他警惕地掃視全場，目光迅速鎖定了地上氣息己絕的“血鴉”杰羅，以及他咽喉那支過分樸素的木質箭矢。

他的視線順著箭矢可能來的方向移動，最終落在了白沐身上。

白沐正彎腰，小心翼翼地從被杰羅撞碎的籬笆殘骸里，撿起一顆被踩了一腳、沾了泥污和幾點猩紅的番茄。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心疼。

“這里發生了什么？”

精靈小隊長的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但眼神里充滿了探究。

一個S級通緝犯，死在一個冒險者行會的訓練院里，死于一支……練習箭？

這太不合常理。

幾個驚魂未定的新手冒險者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指向白沐。

“是、是白沐導師……他一箭……就一箭……那個壞人沖過來，要殺他，然后……”語無倫次，但指向明確。

精靈小隊長走到白沐面前，他的目光銳利如鷹，上下打量著這個白發紅瞳的貓魅族。

他認得白沐，行會里一個沒什么存在感，據說指導水平尚可但極其懶散的**手導師。

他無法將印象中那個靠在柱子上打哈欠的身影，與眼前一擊斃命S級通緝犯的強者聯系起來。

“白沐導師？”

小隊長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疑，“是你……解決了‘血鴉’杰羅？”

白沐終于把目光從那顆可憐的番茄上移開，看向小隊長，赤紅的眼瞳里是一片坦然的……“嗯。”

他應了一聲，算是承認，然后補充道，“他踩壞了我的籬笆，還嚇到我的菜了。”

小隊長：“……”他身后的衛兵們也是一陣沉默。

重點是這個嗎？！

“能詳細說明一下經過嗎？”

小隊長努力維持著專業態度，忽略了對方關于籬笆和菜的抱怨。

“沒什么經過，”白沐把那顆破相的番茄揣進兜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沖進來，要**，我正好手邊有弓和箭，就**一箭。

然后他就倒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打擾他清夢的**。

正好手邊有弓和箭？

小隊長看向那插在木桶里的、用來嚇唬小動物的短弓，再想想“血鴉”杰羅那身經百戰、兇名在外的實力，一股荒謬感油然而生。

這己經不是用“運氣”或者“巧合”能解釋的了。

那精準到極致、力量控制得妙到毫巔的一箭，絕非普通**手能做到，甚至……很多資深冒險者也未必有這份能耐。

“白沐導師，你的箭術……”小隊長斟酌著用詞。

“哦，這個啊，”白沐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那副咸魚姿態又回來了，“以前為了混口飯吃，隨便練過幾天。

好久不摸，都生疏了，差點沒射中。”

衛兵們：“……”生疏？

差點沒射中？

一箭封喉S級通緝犯叫差點沒射中？！

精靈小隊長深吸一口氣，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么了。

眼前這位貓魅族擺明了不想多說。

他指揮手下處理杰羅的**，當衛兵小心翼翼地將那支木質箭矢從杰羅咽喉拔出時，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箭尖不僅穿透了喉骨，甚至帶著一股凝練的、幾乎撕裂靈魂的寒意。

小隊長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白沐一眼，沒有再追問。

他將那支染血的木質箭矢用布包好，作為證物收起。

“感謝你為格里達尼亞除去一害，白沐導師。”

他公事公辦地說完，便帶著衛兵和**離開了。

只是離開時，他的背影顯得有些凝重。

院子里的其他人，包括行會的工作人員和其他導師，這才仿佛活了過來，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表達著后怕和驚嘆。

看向白沐的目光，徹底變了。

敬畏、好奇、難以置信。

白沐被吵得頭疼。

他擺了擺手，撥開人群。

“散了散了，該干嘛干嘛去。”

他語氣依舊沒什么精神，“我得把我的籬笆修好，唉，真是無妄之災……”他不再理會身后的議論紛紛和那些探究的目光，真的轉身去找工具和木材，開始叮叮當當地修補起被撞壞的籬笆。

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箭，還不如他這幾塊木板重要。

然而，消息是封不住的。

“格里達尼亞冒險者行會一位神秘的貓魅族**手導師，用一支練習箭秒殺了S級通緝犯‘血鴉’杰羅！”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伴隨著目擊者添油加醋的描繪（“當時白沐導師眼神一凜，天地失色！”

“那支箭快如閃電，帶著死亡的氣息！”

），迅速在黑衣森林，乃至更遠的地方流傳開來。

白沐試圖維持他種田摸魚的田園生活，但他發現，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來行會指名要他指導的新人變多了，而且很多眼神里都帶著狂熱的崇拜。

以前對他愛答不理的其他導師，現在見面都會客氣地點頭致意，甚至帶著幾分謹慎。

偶爾走在格里達尼亞的街道上，也會感受到一些隱晦的打量和竊竊私語。

最讓他煩心的是，他那個小菜園，似乎也成了某種“觀光景點”，總有些莫名其妙的人試圖在遠處張望。

“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地種個菜……”白沐蹲在他的胡蘿卜地里，看著又一顆因為被偷偷踩踏而歪倒的幼苗，嘆了口氣。

他抬起頭，望向格里達尼亞那被巨大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赤紅的眼瞳里閃過一絲無奈。

這養老生活，怕是沒那么容易繼續安穩下去了。

麻煩，總是會自己找上門。

而他這只想咸魚的退休光戰，似乎一不小心，又把日子過得偏離預定軌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