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拖拉機碾過石子路的劇烈顛簸，讓沈寧猛地從混沌中驚醒。

后腦勺貼著粗糙的帆布，硌得太陽穴突突首跳，鼻尖縈繞著柴油的刺鼻味、泥土的腥氣，還有同車知青身上劣質**的味道，嗆得她忍不住咳嗽出聲。

眼前是灰蒙蒙的帆布頂棚，耳邊是引擎“突突突”的轟鳴，還有此起彼伏的抱怨聲。

她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硬邦邦的木板，身下鋪著的舊麻袋磨得皮膚發疼——這不是她熬夜趕項目的出租屋，更不是公司的辦公桌。

“醒了？

這丫頭片子總算醒了，剛才臉白得跟紙似的，我還以為要暈死在半道上。”

鄰座一個穿打補丁藍布褂的女人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這么小的年紀就來下鄉，家里人也是狠心，城里的嬌小姐，到了紅星大隊有得哭。”

“誰說不是呢？

聽說她爸媽還是大學教授，怎么就舍得讓孩子來遭這份罪？”

另一個知青接話，眼神里藏著幾分幸災樂禍。

沈寧僵硬地轉頭，目光落在身邊縮成一團的小男孩身上。

男孩約莫十歲，穿著洗得發白的小褂子，雙手緊緊攥著一個縫補過的布包，眼眶紅紅的，見她看過來，小聲喊了句：“姐……你沒事吧？”

“姐？”

這個稱呼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記憶的閘門。

無數不屬于她的畫面和信息涌進腦海——她叫沈寧，實際年齡13歲，戶口本上卻改到了15歲，只為符合“年滿十五歲方可下鄉”的**；身邊的男孩是弟弟沈東，剛滿10歲；父母蘇婉和沈文淵都是大學里的教授，卻因為“局勢緊張”，再加上母親蘇婉有個定居**的外祖家，被貼上了“成分不清”的標簽。

三天前，父母被迫在《省城日報》上刊登了斷絕關系的**，****寫著“自此與沈寧、沈東、沈洋（參軍的哥哥）脫離關系，各不相干”，可送他們上拖拉機時，母親偷偷塞給她的舊行李箱夾層里，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只有八個字：“別找關系，人情易耗”。

更讓她心驚的是——她穿進了一本昨晚猝死前瞥到的年代文里！

書里的“沈寧”是個典型的小炮灰，父母斷絕關系后，在知青院被排擠，為攀附男主顧言被女主林妙設計，最后上山砍柴時“意外”墜崖，連尸骨都沒找全；而沈東，也因為沒人照管，早早輟學成了混混，結局凄慘。

“轟隆！”

拖拉機又一次碾過坑洼，沈寧的身子晃了晃，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帶著疼。

她不是在做夢，那些清晰的劇情、身邊真實的沈東，都在告訴她：她成了那個命運悲慘的炮灰，正駛向劇情的起點——紅星大隊。

“姐，爸媽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們了？”

沈東拉了拉她的衣角，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報紙上的字我認識，說‘脫離關系’，是不是以后都見不到他們了？”

沈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反手握住弟弟冰涼的小手。

他還小，不懂“局勢緊張”，不懂“**外祖家”意味著什么，只知道最親的人“不要”他了。

“東子，別瞎想。”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爸媽是有苦衷的，他們要是不這么做，會被壞人欺負的。

你忘了嗎？

以前你發燒，爸連夜背著你去醫院，媽給你織毛衣到半夜，他們怎么會不要我們？”

沈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淚卻還是掉了下來，砸在沈寧的手背上，燙得她心尖發顫。

拖拉機漸漸慢了下來，前方傳來吆喝聲：“紅星大隊到了！

知青都下來，先去隊部登記！”

沈寧扶著沈東站起身，順手拎起腳邊的舊行李箱。

箱子很沉，裝著他們僅有的換洗衣物和父母偷偷塞的幾本課本。

她抬頭看向車外，土路兩旁圍滿了村民，指指點點的目光像細密的針，扎得人渾身不自在。

陽光透過帆布縫隙照進來，落在她稚嫩的臉上，可眼神里卻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她知道，紅星大隊是炮灰命運的開端，但也會是她改寫人生的起點——不攀附、不惹事、遠離男女主，帶著沈東好好活下去，等高考恢復的那天，他們一定要考出去，找父母，過安穩日子。

“東子，跟緊姐，別亂跑。”

沈寧攥緊弟弟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拖拉機。

腳下的土路帶著泥土的濕意，遠處的土坯房、田埂上的麥垛，都真實得讓她心慌，卻也讓她生出一絲底氣——只要活著，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