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鎮的石板路覆著薄薄的霜雪，寒風卷著枯葉在空蕩蕩的街巷里打著旋兒。

幾十戶人家的門窗都緊緊閉著，唯有窗欞縫隙里透出幾縷微弱的燭光。

偶爾傳來孩童尖銳的啼哭，像把生銹的剪刀劃破死寂，緊接著便是大人慌亂的捂嘴聲，連帶木椅翻倒的聲響，在深巷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響。

村民們舉著火把簇擁著蘇清鳶往東走，火把在寒風中明滅不定，將眾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土墻上。

王二家的籬笆墻早被擠得搖搖欲墜，院角的老槐樹垂下枯枝，仿佛也在為這突如其來的災禍嘆息。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道，蘇清鳶踩著滿地凌亂的腳印跨進院子，撲面而來的除了凝重的愁云，還有隱隱約約的藥味與血腥氣混雜的刺鼻味道。

“就是她？

看著弱不禁風的，能行嗎？”

穿粗布棉襖的婦人縮在人群里，枯黃的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沒辦法了，王二家的還在屋里躺著呢，再不治，恐怕……” 戴氈帽的老漢重重嘆了口氣，煙袋鍋子在鞋底磕出沉悶的聲響，火星子濺在雪地上，瞬間熄滅。

蘇清鳶攏緊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斗篷，踩著結了冰碴的門檻進屋。

屋里只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燈芯被風一吹，在墻上投下搖晃的暗影。

濃重的腥臭味幾乎凝成實質，蘇清鳶屏息片刻，待適應后才看清屋內景象：炕邊歪著幾個摔碎的陶碗，褐色藥汁在青磚地上蜿蜒成詭異的紋路；張氏蜷縮在被褥間，往日漿洗得發白的粗布單衣沾滿穢物，脖頸處的紅疹透過布料若隱若現，像爬滿了細小的蜈蚣。

她三步并作兩步上前，指尖剛觸到張氏額頭，滾燙的溫度就讓她猛地縮了縮手。

油燈昏黃的光暈下，張氏干裂的嘴唇翕動著，滲出的血絲在唇上凝成暗紅的痂，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伴隨著喉嚨里拉風箱般的聲響。

當蘇清鳶翻開她的眼瞼時，張氏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暗紅的血沫噴在炕沿，在月色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她什么時候開始發病的？

除了發燒、咳嗽，還有別的癥狀嗎？”

蘇清鳶一邊扯開張氏汗濕的衣襟，一邊注意到對方鎖骨下方密密麻麻的水泡，有的己經破潰，露出鮮紅的嫩肉。

王三撲通一聲跪在炕邊，膝蓋重重砸在青磚上發出悶響。

他粗糲的手掌死死攥著炕沿，指節因用力過度泛出青白，指甲縫里還嵌著未洗凈的泥垢。

"昨兒個晚上，大概三更天的時候，" 他喉結劇烈滾動，聲音像是從破碎的風箱里擠出來，"嫂子突然說冷，抖得跟篩糠似的！

" 說到這，他突然扯開衣襟，露出里面打滿補丁的汗衫，"您瞧，這汗衫都被她抓爛了！

"屋內腐臭味混著藥香愈發濃烈。

他抹了把臉，指縫間還沾著干涸的淚痕，在黝黑的皮膚上劃出幾道白痕："蓋上三床棉被都不管用，火盆添了六次炭，可她身子還是冰得像塊鐵！

" 話音未落，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暗紅血沫，卻渾然不覺，"接著就開始發高燒，吐出來的綠水沾到地上，連螞蟻都死了！

" 他突然猛地磕頭，額頭撞得青磚咚咚作響，"大夫們來了三撥，開的藥灌進去就原樣吐出來，連藥渣都泛著詭異的青綠色！

"蘇清鳶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借著搖曳的燭光，她瞥見墻角未燃盡的藥渣里，竟混著幾株從未見過的紫黑色根莖。

這些癥狀與她在現代見過的傳染病都不同，既像霍亂的上吐下瀉，又有天花的皮疹，但那種來勢洶洶的傳染性，還有極高的致死率，更像是多種烈性病毒混合后的產物。

她下意識環顧西周，昏暗的屋內除了絕望的哭聲，窗欞上新糊的桑皮紙被夜風吹得嘩嘩作響，打翻的陶罐里殘留的藥液正沿著裂縫蜿蜒成詭異的圖騰，都在無聲訴說著這場災難的蹊蹺。

“有沒有干凈的水？

還有布巾，最好是煮過的。”

蘇清鳶猛地轉身，目光掃過王三布滿血絲的眼睛，“再找個陶罐來，我要熬藥。”

她的聲音不自覺拔高，驚得窗邊偷聽的孩童 “哇” 地哭出聲。

王三跌跌撞撞跑出去后，蘇清鳶解下腰間的帕子，浸入溫水中。

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些，回想起師父臨終前說的話：“醫者，既要治身，更要醫心。”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輕柔地撫過張氏滾燙的額頭，動作像在安撫受驚的幼獸。

窗外的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她卻在這一片混亂中，在泛黃的宣紙上寫下了生平最鄭重的藥方。

就在藥罐在爐火上咕嘟作響時，門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玄色衣袍掃過門檻，蕭徹摘下帷帽的瞬間，月光傾瀉在他棱角分明的面龐上，竟讓屋內的寒意都淡了幾分。

他身后的隨從舉著明晃晃的火把，將屋內照得亮如白晝，也將張氏身上可怖的紅疹照得纖毫畢現。

“你剛才說，這病可能是人為投毒？”

蕭徹的聲音像淬了冰，目光卻如鷹隼般盯著蘇清鳶。

蘇清鳶的指尖驟然收緊，檀木藥勺沿著粗陶藥罐內壁劃出刺耳的聲響，“當啷” 一聲墜入沸滾的藥湯。

暗褐色的藥汁如受驚的毒蛇般迸濺而出，在手背上烙下蜿蜒的紅痕，她卻恍若未覺，目光死死鎖在蕭徹腰間那方鎏金腰牌上。

云紋鏨刻的蟠龍吞吐著夜明珠，在搖曳的燭火下流轉著冷冽的光，讓她不禁想起史館密室里泛黃的卷宗 —— 那些巡鹽御史手持密旨，所到之處，總督巡撫皆要斂去三分威風。

“只是醫者愚見。”

她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思緒，素白帕子反復擦拭著手背的燙傷，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炕邊碎瓷片上凝結的褐色藥漬泛著詭異的油光，她屈身拾起半塊碗沿，釉面裂紋間隱約可見暗紫色斑點，“王二家娘子每日按時服藥，脈象卻比前日更虛浮。”

青瓷碎片在她掌心碾出細微的聲響，“還有張老栓家，兩家隔著三條街巷，卻同時出現嘔血、抽搐之癥。”

藥罐里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視線，她忽然頓住話語，目光越過裊裊白霧落在蕭徹棱角分明的下頜。

這位冷面巡鹽使此刻正摩挲著腰牌邊緣，玄色錦袍上金線繡的獬豸隨著動作若隱若現。

蘇清鳶將碎瓷片輕輕放在案頭，青玉護甲叩擊桌面發出清越聲響：“更蹊蹺的是，他們既似中了寒毒，又有熱癥表象，這寒熱交攻之狀......” 她忽然壓低聲音，燭火在她眼底跳動出銳利的光，“倒像是有人熟知醫理，特意調配出的**藥方。”

蕭徹抬手止住她的話，骨節分明的手指懸在半空，青金石扳指折射出冷光。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盯在藥方上 “板藍根” 三個字，喉結滾動著吐出質問：“你既說要隔離，可知如何安置？”

蘇清鳶指尖劃過粗糲的桌面，在積灰上畫出簡單的方位圖。

她的指甲己經磨得泛白，卻仍專注地描繪著：“鎮外廢棄的驛站地勢高，通風好，是隔離病患的最佳場所。

患者被褥要在空地上架起柴火燒，灰燼必須深埋三尺，以防病菌殘留。”

她踩著木屐走到墻角，裙裾掃過發霉的米缸，揚起的灰塵在光柱里翻滾，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霧靄。

“所有存糧都要暴曬三日，井水需投入生石灰。

每日卯時、未時各投一次，每次用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屋內眾人，“按每十丈水面一斤的比例投放，切不可少。”

“荒唐！”

隨從猛地踢翻腳邊竹凳，震得梁上蛛網簌簌顫動。

那竹凳撞到墻上，發出 “咚” 的一聲悶響。

他漲紅著臉指向門外，遠處傳來病患的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像是永遠停不下來。

“那些都是鎮子的老弱婦孺，這般折騰，當真是醫者仁心？

燒活人用的東西，這不是要斷了人家念想？

你可知這些被褥，是多少人家省吃儉用才置辦下的！”

蕭徹的指腹緩緩撫過羊脂玉佩上細膩的紋路，那溫潤的觸感仿佛還帶著先帝掌心的余溫。

這塊由先帝親賜的物件，向來被他視作最珍貴的信物，輕易從不示人。

此刻，他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低沉而意味深長，驚飛了窗外棲息的寒鴉，撲棱棱的振翅聲打破了室內短暫的寧靜。

“就按蘇大夫說的辦。”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說罷，便毫不猶豫地解下玉佩，重重拍在桌上。

玉墜上的鎏金*紋在陽光下流轉，泛著華貴而神秘的光澤，仿佛訴說著一段塵封的往事。

“驛站西廂房歸你用，需要多少人手，盡管開口。”

話音落下時，他微微瞇起眼睛，看向蘇清鳶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仿佛要透過這具單薄的身軀，看穿她藏在胸腔里的玲瓏心竅，探尋她究竟有著怎樣的智謀與膽識。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王三抱著一大捆草藥匆匆沖了進來。

粗布口袋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散發著一股自然的氣息。

蘇清鳶伸手接過草藥，指尖不經意間觸到他掌心的老繭，那粗糙的觸感讓她心中猛地一顫，突然想起現代那些逆行的醫護人員，他們同樣有著這樣布滿老繭卻無比溫暖而堅定的雙手。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桌上的藥方上，將 “金銀花” 三個字染成銀色，在這寂靜的夜里閃爍著微光，仿佛預示著這場與瘟疫的艱難之戰，才剛剛拉開序幕，前路布滿未知與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