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繼兄再次重逢，已經是五年后。

我在一個小山村里辦了女學，教女孩子們念書。

他是人中龍鳳的相府公子，也是人人敬仰的欽差大人。

他見了我，眼神冷漠，卻陰陽怪氣的說：

“像這樣的人，怎么能當得起教書先生？”

一句話就斷了我的生路。

當晚官差沖進來，砸了我的學堂。

我被撤銷女先生的資格，也丟了飯碗，帶著一子一仆走投無路。

四歲的小池兩天沒東西吃，抱著我說：“阿娘，我餓。”

春桃紅著眼勸我，“小姐，您去向長恭少爺低個頭吧……”

如果是往常，我定然毫不猶豫的拒絕。

死都不會去找謝長恭。

可現如今，我垂眸笑了笑，“好。”

畢竟，是我快要死了。

我四歲的兒子小池，和跟了我半輩子的春桃，總要活下去。

……

第二日天一亮，我就牽著小池的手，出現在闊別五年的謝府門口。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來找謝長恭。

要把四歲的小池交給他。

孩子只有跟著他才能有更好的教育，有更好的人生。

順便再要一副棺材錢。

因為已經活不久了。

孩子他淡淡的看了一眼，并沒有留下來，至于那副棺材錢。

他直接從奴婢手里拿了二十兩。

看都不看的扔在我腳下。

“夠了吧，夠了就滾。”

我愣住。

在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過他可能會問，我為什么把這孩子托付給他。

想過他問我為什么年紀輕輕的就要買棺材。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可他什么都沒有問，就那么漠不關心的把錢扔在我的腳下。

猶如施舍。

我想起往常無數個畫面。

在我被罰跪的時候，他總陪在我身邊跪著，說“阿瑤別怕，哥哥陪你”。

在我高燒不退，因為喝藥太苦而哭了，徹夜守在我身邊照顧的謝長恭卻紅了眼，一口一口的用裹了蜜的勺子喂我。

如今這些，全都破碎消散。

只剩下眼前冷漠而又決絕的謝長恭。

“錢夠了，可是這孩子……”

我聲音哽咽，接近祈求。

“能不能求你留下來？”

如果不是窮途末路，我本想這輩子都不會讓孩子跟他見面的。

甚至老死鄉野，也不會再來找他。

可我快要死了。

總不能讓孩子無依無靠，成為街頭流浪的小乞兒。

我拽住他的衣袖，求他把這個孩子收留下來，把他養大**。

“就當成你的義子，或者是……將來你孩子的伴讀，只要能給他口飯，讓他念書，就行。”

他卻抬手，把我的手從他袖子上拿開。

我攥得緊。

他便一根一根的掰掉了我的手指。

又皺著眉頭拍了拍被我拽過的衣袖，像是上面有什么臟東西要極力拍打掉。

之后他才悠悠的看向我。

“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種，憑什么要我收為義子？”

我心口一陣鈍痛，沉默了很久才硬著頭皮開口。

“就當是，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

“你有什么情分？你又是誰？”

謝長恭冷冷發出嗤笑。

“一個尚未出閣，小小年紀就跟外男私通未婚生子的人。”

“一個因為下人一句冒犯，就拿刀子把人捅死了的***。”

“早在五年前，你卷錢跟那野男人私奔，整整五年都沒回來過的時候，我就不承認這種人會是我妹妹了。”

“我的妹妹只有婉兒一人。”

我艱難轉頭，看向旁邊穿著粉衣皮膚白皙的小姑娘，宋婉兒。

她像溫室中的花朵兒一般，頭上珠釵環佩，身上綾羅錦緞，明顯是被嬌養長大的。

就連她脖子上還帶著娘留給我的那條項鏈。

正眨巴著眼睛，一臉好奇的看著我。

我這才意識到。

這就是傳聞我離家出走后沒過多久，謝長恭從外面接來的那個養妹。

只因為眉眼中有五分像我。

就從個小乞丐，搖身一躍成了相府的千金。

而我在他眼里，卻變成了一個不知廉恥和人私通的女人，以及暴躁易怒，視人命于草芥的***。

可是聽到這些話，我的頭壓得很低很低，幾乎低到塵埃里。

沉默了許久，我才緩緩開口。

“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樣，其實我……”

“其實什么？你有苦衷？”

他自嘲的打斷我。

“夠了，宋清瑤，你覺得這一套苦肉計，我還會相信嗎？”

“難道又像多年前那樣，在我相信你的時候狠狠**一刀，背叛家族，遠走高飛？”

他看著我的目光，徹底冷了下來。

“可我不會那么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