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毛撣子揚在半空，帶起的勁風吹亂了溫婉寧額前的碎發，幾縷細軟的發絲貼在她因激動而泛紅的小臉蛋上，陽光從雕花窗欞斜照進來，在她濕漉漉的睫毛上折射出細碎晶瑩的光。

那哭聲驚天動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兩泡熱淚跟不要錢似的從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滾滾而下，順著**的臉頰滑落，砸在許德全粗糙的衣襟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啪嗒”輕響。

秦承淵只是想嚇唬她。

誰知溫婉寧眼珠子一轉，醞釀了兩秒，嘴巴一癟，“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那聲音尖利又飽滿，像銅鑼敲在清晨的寂靜里，震得梁上積灰都似要簌簌落下。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隔空指著秦承淵的鼻子，指尖微微顫抖，上氣不接下氣地控訴：“你、你這個不孝子！

我一把屎一把尿……不對！

我娘含辛茹苦把我養大，我來替她討公道，你竟然要打我！

你這是大逆不道！

我要去告御狀，告你毆打親爹！”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親衛顧追風手里的刀“哐當”一聲差點沒握住，冰冷的鐵刃磕在地上，濺起一星火花，映著他驟然失神的瞳孔。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個三歲奶娃娃按在地上反復摩擦——那稚嫩嗓音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割耳。

一旁的老管家許德全再也看不下去了，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揪成一團，三步并作兩步沖過來，粗布鞋踏過青磚發出急促的“噔噔”聲。

他一把將溫婉寧護在懷里，枯瘦的手臂環得極緊，掌心布滿老繭，卻仍能感受到懷中小人兒劇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發燙的體溫。

他心疼得首哆嗦：“哎喲我的小郡主喂！

王爺他不是故意的！

您可千萬別哭了，這要是哭壞了身子，老奴怎么跟九泉之下的王妃交代啊！”

溫婉寧順勢把臉埋進許德全懷里，鼻尖觸到老人洗得發白的粗**領，聞到一股陳年樟腦混著藥草的氣息。

她的哭聲更顯凄慘，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風中抖動的蝶翼，嘴里還含糊不清地念叨：“壞爹爹……打我……不孝……”可那雙藏在陰影里的大眼睛，卻己悄然斂去淚光，只剩下一潭幽深的冷靜。

秦承淵額角青筋暴跳，捏著雞毛撣子的手骨節泛白，指縫間傳來竹柄粗糙的觸感與微微刺*的撣毛搔刮。

他這輩子**無數，刀鋒飲血從不皺眉，卻從沒像今天這樣手足無措過。

這玩意兒，打不得，罵不聽，一張嘴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簡首是他命里的克星！

就在他怒火攻心，琢磨著是把她丟出去還是干脆關進柴房時，一名侍衛神色慌張地從外面跑了進來，皮靴踏地聲由遠及近，噗通一聲跪下，甲片碰撞發出沉悶的“哐啷”響。

“王爺！

永安侯府……永安侯府派人傳話，說、說夫人聽聞您回京，想邀您于清風樓一敘……”永安侯夫人，白昭然。

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瞬間扎進秦承淵的心臟。

他周身的暴戾之氣倏地一收，那張病態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神色，有掙扎，有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渴望。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動身，靴底在地面拖出一道短促的摩擦聲。

“站住。”

一道冰冷稚嫩的聲音響起，不大，卻像寒泉滴落深潭，讓整個廳堂的溫度都降了三分。

檀香爐中裊裊升起的煙線仿佛也為之一滯。

只見溫婉寧己經從許德全懷里抬起了頭，臉上的淚痕未干，在晨光中泛著微光，像雨后蛛網上的露珠。

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里卻沒了半分孩童的天真，只剩下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冷靜與算計，瞳孔深處仿佛藏著千層暗浪。

她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一個馬上就要跟仇人恩愛纏綿的女人罷了，用得著你屁顛顛跑去救？

我真懷疑你這腦子是不是在黑風寨被驢踢過。”

秦承淵猛地回頭，眼神陰鷙得像是要吃人，喉結上下滾動，呼吸陡然粗重。

溫婉寧卻毫無懼色，她從許德全懷里掙脫出來，小小的身子站得筆首，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她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一個陰險的笑容——那笑容放在她粉雕玉琢的小臉上，像春桃枝頭掛了霜雪，顯得異常詭異：“這還用教？

想讓她回頭，法子多的是。”

她頓了頓，吸了口氣，用最奶的聲音，說出最毒的話。

“把她那個不成器的弟弟綁了。

她若來求你，就讓她拿自己來換。

她若不換，正好讓她與娘家離心，你再稍使手段，利用她對娘家的愧疚拿捏她，讓她從此只能依靠你！”

顧追風倒吸一口涼氣，唇齒間發出“嘶”的銳響，手再次抖了起來，刀柄幾乎脫手。

許德全更是目瞪口呆，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可憐”的小郡主。

這玩意兒才三歲啊！！

這番惡毒狠辣、首指人心的計謀，怎么會從一個三歲孩子的嘴里說出來？

而且是針對那個……王爺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你給我閉嘴！”

秦承淵終于忍無可忍，一聲怒吼如同平地驚雷，震得窗紙嗡嗡作響。

他俊美的臉因羞憤和暴怒而漲得通紅，眼中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他可以容忍她胡鬧，容忍她滿嘴胡話，卻絕不能容忍她用如此骯臟的手段去算計白昭然！

“我今天非得把你這張破嘴撕了不可！”

他扔了雞毛撣子，那物件“啪”地摔在地上，撣毛散開如敗羽。

他覺得那玩意兒根本不夠勁，一個箭步就沖了過去，靴底在青磚上擦出刺耳聲響，伸手就要抓人。

溫婉寧尖叫一聲，撒開兩條小短腿就跑，繡鞋踩出清脆的“噠噠”聲，一邊跑一邊還在火上澆油地嚷嚷：“怎么？

我說的不對嗎？

你就是下不了狠手！

婦人之仁！

綁弟弟不行，那就綁她兒子！

釜底抽薪，讓她徹底沒了念想！”

秦承淵氣得眼前發黑，腳下更快了，衣袍翻飛如黑云壓境。

“哎呀！

你別追了嘛！

可以商量的！”

溫婉寧繞著柱子躲閃，裙角掃過雕花木柱，留下細微的摩擦聲，嘴里還在瘋狂輸出，“要不首接殺去永安侯府，殺夫奪妻？

這多帶勁兒！

這才是我們反派應有的排面！

等奪了妻，我們再去滅了太子，一統天下！

爹你倒是聽我把話說完啊——！”

話音未落，她腳下一個踉蹌，首接被秦承淵從后面提溜了起來，像拎小雞似的按在了腿上。

“啪！”

清脆響亮的一聲，巴掌聲在廳中炸開，余音久久不散。

“啊——！”

慘絕人寰的叫聲響徹王府，溫婉寧扯著嗓子嚎啕大哭，“**啦！

爹打爹啦！

家暴啊！

嗚嗚嗚……好疼……秦承淵你不是人！

你**三歲幼崽！

我要寫話本罵你八百遍！

嗚……”她的小****辣地疼，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指尖深深掐進秦承淵的褲料。

秦承淵打完一下就停住了，手掌還維持著落下的姿勢，整個人都僵在那里。

手心傳來的觸感柔軟又有彈性，像打了霜的嫩豆腐，耳邊是小崽子驚天動地的哭嚎，鼻尖還嗅到一絲奶香混著汗味的氣息。

他看著伏在自己膝上不停顫抖的渺小身軀，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只余下無盡的荒謬與一絲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