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尸畢，周文淵提筆在驗尸格目上寫了幾行字，判了“猝死”，令趙家三日后下葬。

堂上眾人神色各異，王氏哭得幾欲昏厥，柳氏咬著嘴唇不說話，趙世榮面色如常，只眼角余光掃過棺木時，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蘇木隨李伯走出趙宅，己是申時。

斜陽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青石路上，像兩個沉默的魂靈。

街上行人稀少，秋風卷著落葉在腳邊打轉，發出沙沙的響聲。

走出一段，李伯忽然開口：“你覺得如何？”

蘇木斟酌語句，聲音壓得很低：“絲線來歷不明，鼻翼瘀點可疑，趙公子手有傷痕。

學生以為，死因怕不是心悸那么簡單。”

“還有呢？”

“死者指甲縫里，”蘇木頓了頓，“雖看似干凈，但甲溝深處似有極淡污漬，燭光下隱約可見褐色，只是當時沒機會細看。

還有，尸身雖己僵硬，但學生覺得……尸斑分布略有不均，俯臥時間與仆役所說對不上。”

李伯側目看他，眼中露出贊許：“你眼力倒好。

那瘀點，我細看了，確實是被人捂壓口鼻所致，針尖大小，分布均勻，是手掌或軟物按壓留下的。

至于絲線靛藍，色澤黯淡，質地粗糙，乃下層仆役常服之色，趙員外穿不起這等粗布。”

“師父既知有疑，為何不報？”

蘇木問出了憋在心里的疑問。

李伯苦笑，停下腳步，指了指縣衙方向：“周大人年初考績得了個‘中平’，正求穩呢。

若命案上報府衙，他要擔干系。

若無鐵證，他不會冒險。

你可知道，祥符縣己有三年無命案了？

這‘三年無重案’可是周大人年年報功的由頭。”

蘇木默然。

他想起去年鄰縣一樁命案，知縣因未能及時破案，被知府斥責，最終貶去偏遠之地做個縣丞。

官場上的事，他這個小小仵作學徒，又能說什么？

二人回到衙后仵作房。

這是間矮屋，背陰，常年不見陽光，窗紙泛黃破了幾處，秋風從縫隙鉆進來，吹得桌上油燈搖曳。

墻邊木架上擺著各色瓶罐，多是驗毒用的藥材：砒霜、斷腸草、烏頭、酒石酸鉍……都用陶罐仔細封著。

正中長案上，攤著那半根靛藍絲線，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蘇木打了盆水洗手，水冰涼刺骨。

他擦干手，從懷中取出父親留下的筆記。

書頁泛黃，邊角磨損，首頁寫著：“清河手錄，洗冤輯要補遺。”

翻開時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紙張。

翻到“窒息死”一節，有云：“若捂壓口鼻致斃，可見鼻翼、唇周粟粒狀瘀點，因微血管破裂。

有別于心悸猝死之唇紫面青。

前者瘀點細小均勻，后者瘀斑**分散。

又，窒息死者甲溝多留兇徒皮屑衣物纖維，因掙扎所致。”

正看著，李伯忽道：“你爹當年，就是太較真。”

蘇木手指一顫，險些撕破書頁。

五年前父親被流放的景象，又浮現在眼前，破舊的囚車吱呀作響，父親穿著單薄的囚衣，回頭望他的那一眼，沒有淚，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

風雪中逐漸模糊的背影，成了他這五年來的夢魘。

“學生只想求個真相。”

他低聲說，聲音有些發顫，“爹說過，仵作雖賤業，卻關乎生死清白。

若無真相，死者不能瞑目，生者不得安寧。”

李伯看著他，良久，嘆了口氣。

他走到角落的木柜前，打開鎖，從最底層取出個油紙包，走回來遞給蘇木：“晚上我去趙家找相熟仆役問問。

你把這個帶上。”

蘇木接過，紙包里是幾塊飴糖，用油紙仔細包著，還有一小串銅錢，約莫二十文。

“若有人肯說話，給些好處。

記住，別讓人看見你去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