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余光忽然瞥見窗臺上的瓦罐，里面竟插著束野菊——蔫黃的花瓣上還沾著晨露，花莖上的絨毛沾著些塵土，許是哪個心細人掐來的，在灰撲撲的土坯房里添了點活氣。

風卷著草葉掠過墻頭時，帶起檐角那串干辣椒的紅影，紅得像團小火苗，在斑駁的院墻上晃出細碎的光。

正屋門框上，除了褪色的“囍”字，還貼著張泛黃的紅紙條，是用毛筆寫的“平安”二字，筆鋒稚嫩得像孩童涂鴉，卻比那破門板多了幾分暖意，指尖摸上去，還能感覺到墨跡未干時的粗糙質感。

正屋比院子更寒酸。

破方桌斷了條腿，用三塊長短不一的磚頭墊著，桌角裂了道縫，露出里面發黑的朽木，風一吹就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散架；墻角半袋糙米生了蟲，黑色的小蟲密密麻麻在米袋上爬，有的還順著袋口往下掉，看得人頭皮發麻，我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衣角掃過積灰的墻角，揚起的灰塵嗆得人首咳嗽；蛛網在房梁上結成了片，被風一吹，蛛絲掃過臉頰，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心里發毛得厲害。

新房的舊木床鋪著發黃的褥子，針腳歪歪扭扭像打了結的繩，補丁摞著補丁，湊近了能聞到股潮霉味，混著陳年的塵土氣。

唯一像樣的是桌上那盞油燈，燈芯結著黑炭，昏黃的光把“窮”字照得明明白白，連空氣里都漂浮著股揮之不去的窮酸味，吸一口都覺得喉嚨發澀。

“小姐，這日子可咋過啊……”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手背上的凍瘡被風一吹，紅得像要滴血，輕輕一碰就疼得她齜牙咧嘴，指尖還沾著剛才掃蛛網時蹭的灰，“咱們連口熱粥都喝不上，姑爺身子還弱，咋撐得住？”

我沒說話，從懷里摸出第二把鑰匙——冰涼的銅鑰匙磨得發亮，是我出嫁前特意用布條纏過的。

打開那個小木箱時，木縫里的霉味撲面而來：里面是爹留的銀鎖（鎖身刻著“歲歲平安”，邊緣被我摩挲得光滑）、兩匹細布（還是我十二歲那年爹給我做新衣裳剩下的），還有那本批注版《孫子兵法》。

書頁邊緣卷得像波浪，爹的字跡在油燈下泛著藍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八個字被他圈了又圈，旁邊還有行小字：“后宅亦是戰場，先立己，再謀局。”

指尖撫過那行字，能摸到墨跡干涸后的凸起，仿佛還能感受到爹當年握筆的力道——這是爹教我的最后一課，他說哪怕是女兒家，沒了依靠，也得有自保的本事。

顧文軒端著紅糖姜茶進來時，我正盯著那行字出神。

他手里的粗瓷碗沿有個豁口，邊緣還沾著點米湯的痕跡，看著就割得人眼慌。

黑乎乎的茶水上漂著層沫子，像摻了灶灰，可我湊近時，卻聞到股淡淡的姜香——是特意熬過的。

“暖暖身子。”

他把碗遞過來，聲音有些沙啞，遞碗的指尖刻意往回收了半寸，避開與我手指相觸，粗瓷碗沿的豁口擦過我掌心時，他忽然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虎口處的紅痕上——那是剛才掐素帕時留下的血泡，還泛著紅。

他悄悄把碗轉了個方向，把豁口的一側對著自己，耳根卻泛著紅，像被油燈熏過的朱砂。

我接過喝了一口，頓了頓，水溫竟剛剛好——不燙嘴，也不涼，剛好能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人胃里發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