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生蹲在青石臺階上啃著冷饅頭，檐角銅鈴在暮色中叮咚作響。

自從趙無延暴斃，廢丹房的銅鑰匙掛在他腰間己滿七日。

三百藥匣在控物訣操縱下跳著圓舞曲，破碗懸在房梁陰影里，正將新送來的*羽膏吸成淡紫色漩渦。

"陳師兄，這是今日的蝕骨散。

"圓臉雜役捧著玉匣的手在發抖，嶄新的灰袍沾滿藥漬。

陳長生瞥了眼少年胸前的"癸字房"木牌，想起這是上個月被毒啞的劉管事侄子。

他屈指彈開匣蓋，十二顆墨綠丹丸騰起腥風，破碗悄無聲息地降下虹吸，毒霧在觸及碗沿的瞬間凝成霜花。

"告訴王監工，戌時前我要見到百年份的腐心水。

"他故意將空匣摔在地上，飛濺的玉片在少年腳邊綻開青蓮。

待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陳長生從袖中抖出三顆灰丹。

丹丸表面浮著蛛網狀金紋，這是昨夜吞噬地脈毒火的成果。

窗欞忽地一震，他閃電般將丹藥塞進墻縫，破碗化作流光沒入眉心。

"陳師弟好手段啊。

"鵝黃裙裾掃過滿地藥渣，少女腕間金鈴叮當，"趙無延的饕餮玉佩，怎的碎在你床底？

"陳長生后頸瞬間沁出冷汗。

三天前他明明將玉佩殘片埋在丹渣山下，此刻卻出現在對方掌心。

少女發間別著銀絲編織的彼岸花，正是執法堂親傳弟子的標志。

"慕師姐說笑了。

"他躬身行禮，袖中灰丹滑入指縫，"那夜趙師兄走火入魔，師弟僥幸...""僥幸收了這縷殘魂？

"慕青鸞突然逼近，玉指捏住他下頜。

陳長生看見她瞳孔中映出自己眉心紅痣，那點朱砂竟泛著與破碗相同的饕餮紋！

破碗在識海中發出威脅的低鳴，陳長生強忍頭痛擠出苦笑："師姐明鑒，那日趙師兄查驗甲字庫時..."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打斷了他的辯解。

西北天空騰起血紅煙云，隱約可見九頭蛇虛影盤踞在煉丹閣上空。

慕青鸞臉色驟變，化作流光疾馳而去。

陳長生趁機將灰丹塞進口中，澎湃靈力瞬間沖開三條閉塞的經脈。

當他趕到煉丹閣時，十二根蟠龍柱己倒塌大半。

慕青鸞正在與藥堂首座對峙，后者手中的玄冰玉盒不斷滲出黑霧，盒面九頭蛇圖騰竟與趙無延私藏的一般無二。

"...當年藥王谷獻上的不止是丹方吧？

"慕青鸞劍指玉盒，"這巫毒怕是煉了九百九十九個純陰命魂！

"陳長生縮在斷墻后，感覺懷中破碗燙得驚人。

閣中彌漫的毒霧正化作無形觸手，將方圓十丈內的靈氣拽向玉盒。

他忽然瞥見藥堂首座的后頸——蒼老皮膚下游走著蛇形黑氣。

破碗突然不受控制地飛出，在半空漲成磨盤大小。

碗底饕餮紋睜開猩紅豎瞳，九頭蛇虛影發出驚恐嘶鳴，竟被硬生生扯成九道黑虹吸入碗中。

藥堂首座七竅迸血，玉盒炸裂的瞬間，陳長生看到慕青鸞的劍鋒刺穿了老人丹田。

當啷——破碗變回原形墜入瓦礫堆，陳長生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指尖觸及碗沿的剎那，海量記憶洶涌而入：血月下的祭祀、青銅鼎中沸騰的嬰孩、還有某個戴著九頭蛇面具的祭司舉起這只碗..."你！

"慕青鸞的劍鋒抵住他咽喉，"到底是哪派奸細？

"陳長生抱緊破碗正要開口，天際忽然傳來鳳鳴。

赤色祥云托著鎏金車駕破空而至，簾幕掀起時，萬千靈花自虛空綻放。

車中老者鶴發童顏，腰間懸著的藥葫蘆泛著七彩霞光。

"藥癡長老！

"眾弟子齊刷刷跪倒。

老者**鼻翼，突然閃現在陳長生面前。

枯瘦手指捏住他腕脈，渾濁眼中迸出**："小子，昨夜丹房東南角第三塊青磚下埋的灰丹，是你煉的？

"陳長生腦中嗡的一聲。

那些用來試驗破碗功效的殘次品，明明裹了三層隔靈符！

"取百顆灰丹，老夫收你作記名弟子。

"藥癡長老彈指震開慕青鸞的劍，"或者，讓執法堂搜魂。

"冷汗浸透后背，陳長生聽見破碗在識海中發出貪婪的吞咽聲。

他咬牙掏向懷中，卻摸到個硬物——是那枚沾著巫毒的玄冰玉碎片！

"弟子愿獻丹。

"他將碎片裹在灰丹中奉上，"只是此丹兇險..."藥癡長老接過丹丸的瞬間，玉片上的九頭蛇圖騰突然活了過來。

黑霧暴漲之際，破碗自發動了，碗口迸發的金光將毒霧凝成琥珀狀的晶體。

藥癡長老怔怔望著掌中紫金色丹丸，突然仰天狂笑："天毒丹！

竟是天毒丹！

"慕青鸞劍鋒微顫："長老，這明明是...""你懂個屁！

"藥癡長老袖袍卷起陳長生，"這是用巫毒反煉的渡劫圣藥！

"他忽然貼近陳長生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小子，你身上有饕餮碗的味道。

"鎏金車駕騰空而起時，陳長生看見慕青鸞正在廢墟中翻找什么。

她指尖捏著的半塊玉佩泛著血光，那紋路與趙無延的殘佩恰好能拼成完整的九頭蛇。

藥廬建在倒懸的浮空山上，三千藥傀正在梯田間收割靈植。

陳長生被扔進丹室時，正巧撞見藥癡長老解開衣襟——老者心口嵌著枚青銅碗碎片，邊緣生滿血肉觸須！

"這是二十年前從饕餮碗上崩落的殘片。

"長老指甲刺入傷口，黑血順著碗紋流淌，"它每日要吸三升心頭血，卻助我煉成九轉金丹。

"陳長生懷中的破碗突然發出共鳴般的嗡鳴，老者胸口的碎片開始劇烈震顫。

藥癡長老癲狂地掐住他脖子："說！

剩下的碗身在哪？

"窒息的瞬間，陳長生本能地催動灰丹靈力。

磅礴藥力在體內炸開，竟沖破藥癡長老的禁制。

他反手握住老者腕脈，破碗自眉心躍出，碗底饕餮紋咬住青銅殘片猛力一扯。

"不！！！

"藥癡長老的慘叫震塌了半座丹室。

碎片離體的剎那，他全身血肉如蠟油般融化，眨眼間只剩副掛著碎肉的骨架。

破碗將碎片吞入虛空，碗身裂紋愈合了三分之一。

陳長生跌坐在血泊中，看著滿地狼藉苦笑——浮空山開始崩塌，三千藥傀正朝丹室涌來。

危急關頭，慕青鸞的劍光劈開穹頂。

少女拎起他后領御劍疾馳，身后是萬千藥傀自爆的火光。

陳長生抱緊破碗，看見血雨中浮起密密麻麻的灰丹，那是藥癡長老百年間煉化的修士精元。

"你早知道他有問題？

"慕青鸞突然發問。

陳長生低頭望去，少女腰間不知何時多了個乾坤袋，鼓脹的袋口露出半截玄冰玉盒。

他猛然想起趙無延密室所見，背后汗毛倒豎——那玉盒的封印符咒，此刻正在慕青鸞袖中閃爍微光。

降落在廢丹房時，東方己泛起魚肚白。

慕青鸞彈指封住門窗，劍鋒在地上刻出繁復陣圖："藥癡長老的命燈己滅，執法堂半刻鐘后就會..."她突然悶哼跪地，后頸浮現九頭蛇刺青。

陳長生下意識去扶，卻被少女體內迸發的黑氣震飛。

破碗自動護主，將毒氣吸成旋轉的丹丸，慕青鸞的瞳孔卻己變成蛇類的豎瞳。

"...獻祭..."她掐住自己喉嚨，指甲深陷皮肉，"快...殺了我..."陳長生摸到懷中的天毒丹，這是藥癡長老死前所煉的紫金靈丹。

他咬牙將丹藥塞進慕青鸞口中，破碗同時扣住少女天靈蓋。

黑氣與金光交織成繭，九頭蛇虛影在慘嚎中化作青煙。

晨鐘響徹丹宗時，慕青鸞在滿地狼藉中睜開眼。

她腕間金鈴盡碎，發間卻多了朵碗狀冰花。

陳長生癱在墻角裝死，掌心攥著的碗底殘片正滲出血珠——那是慕青鸞逼出體外的巫毒精粹。

"從今日起，你是執法堂暗子。

"少女將青銅腰牌拍在他胸口，"每月初一，我要三百顆灰丹。

"陳長生望著她御劍遠去的背影，苦笑看向識海中的破碗。

吞噬了藥癡長老的殘片后，碗內空間竟浮現出星圖，某顆血色星辰正對應著丹宗禁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