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宥這輩子從未睡過這么硬的床。

躺下去的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和地板之間幾乎沒有任何隔閡。

被子有股陳舊洗衣粉的味道，枕頭凹陷得不太均勻，甚至整張床都有點晃，稍微動一下還會發出“吱呀”聲。

他躺了不到五分鐘，就皺著眉坐起來了，嫌棄地掀開被子環顧西周。

房間不大，墻角有些斑駁，木衣柜有一扇門還往斜下方沉了一截，唯一的窗戶外面是狹窄的巷子，夜風吹得窗框微微晃動。

這個地方，和他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

池宥伸手摸了摸床板，低聲罵了一句：“什么破地方。”

他盯著天花板發了幾秒呆，最終拿起手機，想要叫車離開。

然而，信號微弱，屏幕上顯示“無服務”。

他眨了眨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后，深吸一口氣，低聲念道：“……太荒唐了。”

隔壁床上傳來一陣輕微的翻身聲。

楊至安不耐煩地睜開眼，語氣帶著被吵醒的低啞：“你還讓不讓人睡覺？”

池宥抱著枕頭坐在床上，臉色陰沉：“你的床是石頭做的嗎？”

“你們有錢人的皮膚是紙糊的嗎？”

楊至安瞥了他一眼，懶懶地扔了個耳塞給他：“不想明天一大早被外面賣菜的吆喝吵醒，就戴上。”

池宥接住耳塞，莫名其妙地盯著他：“這和床硬有什么關系？”

楊至安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模糊不清：“忍忍，過幾天就習慣了。”

池宥咬緊牙關，內心翻涌起無數反駁的話語，最終還是憋了回去。

他認命地躺下，閉上眼睛。

然而，十分鐘后他又睜開眼，死死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他根本睡不著。

清晨的光線像把鋒利的刀，將這破小的房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牢籠。

池宥在折疊床上蜷成蝦米，被子一半滑落在地，露出后腰一片瓷白的皮膚——那里印著折疊床的菱形壓痕，像蓋了枚屈辱的印章。

等他頂著巨大的黑眼圈走出房間時，看到楊至安己經在院子里洗衣服了。

晨光透過巷子里的樹影灑在地上，楊至安穿著一件淺灰色的T恤，袖子半卷著，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正蹲在水盆前，熟練地搓洗著衣服，水聲嘩嘩地響。

池宥站在門口，看著他正拎起一件衣服擰干，水珠順著胳膊肘滑落。

他皺了皺眉，難以置信地問：“你不會用洗衣機？”

楊至安頭也不抬：“壞了。”

池宥：“……”他沉默了一秒，轉身回房間，默默拿出手機，打開購物軟件。

他要買一臺洗衣機。

他絕對不要自己洗衣服。

————楊至安站在爐子前做早飯，鋁鍋里的白粥咕嘟冒泡，他舀起一勺吹了吹，熱氣在睫毛凝成細小的水珠。

"喂，你這破熱水器怎么用啊？

"池宥縮在衛生間門口，濕漉漉的頭發還在往下滴水。

楊至安用另一個鍋頭煮著泡面，不銹鋼鍋蓋被蒸汽頂得哐當響。

"冷水閥往左擰三圈。

"他頭也不回地往鍋里磕了個雞蛋。

"我說的是熱水！

這玩意兒怎么忽冷忽熱的？

"池宥把拖鞋甩得啪啪響，"剛才差點把我頭皮燙掉。

"楊至安用筷子攪散蛋花："我們這兒都這樣，嫌差就滾回你的金絲籠去。

"一陣水聲過后，瓷磚地面突然傳來拖鞋打滑的聲音。

池宥扶著門框踉蹌了兩步，浴巾滑到腰間露出**蒼白的后背。

"看什么看！

"池宥慌忙把浴巾拽到下巴，"沒見過男人啊？

""見過耍酒瘋砸**局的。

"楊至安把泡面倒進豁口的瓷盆，"沒見過光著**碰瓷兒的。

"池宥氣得耳尖發紅，抓起腳邊的濕拖鞋就砸向他，誰知楊至安連看都沒看就把那“暗器”攔截了。

"我不要喝白粥！

"池宥光著腳，踩著滿地泡面包裝袋挪到楊至安身邊，"還有，浴室的霉斑會誘發哮喘的你知道嗎？

"楊至安把搪瓷缸摜在桌上，陳舊茶漬在缸口凝成褐色的唇印。

"嫌臟就滾。

"“我要喝咖啡。”

"沒有。

""茶也行。

"楊至安突然起身，工裝褲金屬鏈刮過桌角發出刺耳聲響。

兩分鐘后，玻璃杯被砸在池宥面前，深褐色液體在杯中晃出危險的漣漪。

池宥湊近聞了聞，小痣在鼻尖皺成芝麻點兒："板藍根？

""喝吧，治腦殘。

"————“嘗嘗這個。”

楊至安把一個煎餅果子遞到池宥面前，池宥看著那焦黃的餅皮和流淌著的不知名醬料，臉色復雜。

“……你確定這東西能吃？”

楊至安挑眉：“你說不想喝粥我才買的！”

池宥盯著手里的煎餅，心里充滿抗拒。

他一向吃得精細，早餐要么是酒店的法式吐司，要么是家里廚師特意準備的營養餐，而眼前這東西……油乎乎的，看起來就不太健康。

但他肚子確實餓了。

池宥咬咬牙，最終還是低頭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瞬間凝固。

外皮焦脆，內餡兒里面裹著雞蛋、培根和蔬菜，醬料微甜帶辣，香氣在口腔里彌漫。

他一時忘了說話，沉默地嚼了兩下。

楊至安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不好吃？”

池宥立刻皺眉，強行擠出一句：“……一般般。”

可下一秒，他手里的煎餅果子己經被吃掉一半了。

楊至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一般般？”

池宥把剩下的一口吃掉，目不斜視：“我只是太餓了。”

楊至安忍不住笑了一下，沒再拆穿他。

吃完早餐，楊至安去收拾桌子，池宥坐在門口，若有所思地看著街道。

街巷里的人來來往往，早餐攤的老板娘在招呼客人，老街坊們三三兩兩地聊天，孩子們跑過時留下一串歡笑聲。

這種煙火氣，他從小到大都沒接觸過。

“小伙子。”

一個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

池宥回頭，看見一個大媽笑瞇瞇地看著他：“你是新搬來的吧？

有工作沒？”

池宥怔了一下，下意識回答：“暫時沒有。”

大媽立刻熱情地湊過來：“我們菜市場缺個會計，你要不要試試？”

池宥：“……”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楊至安端著杯子站在一旁，看著池宥難得的語塞表情，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

池宥轉頭瞪他，眼神里充滿警告。

楊至安聳了聳肩，慢悠悠地喝了口水，臉上寫滿了幸災樂禍。

這一刻，池宥終于意識到，他的“新生活”似乎會比他想象中更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