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烽盯著那卷《項羽本紀》,喉嚨發緊。
月光從磚窯的破頂漏下來,照在"烏江自刎"西個朱砂批注上,紅得像血。
"項校尉?
"蕭先生的聲音帶著幾分揶揄,"還是該稱你為...項公子?
"項烽的左眼突然刺痛起來,紅色濾鏡加深,讓他看清了對方錦袍下擺沾著的泥點——那是城南官道特有的紅黏土。
這個自稱"蕭先生"的男人,今天去過亂葬崗。
"我不認識什么項校尉。
"項烽慢慢站起身,銅錢烙在腕上發燙,"只是個賣力氣的。
"蕭先生輕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展開:"大業西年,陳將項燕之子項英謀反伏誅。
其獨子項烽時年十二,不知所蹤。
"他抬起眼,"算來今年該有十八了。
"項烽的后背滲出冷汗。
他明明是二十二歲的現代人,這具身體卻仿佛真有另一個人的記憶——當他握槍時,那些不屬于他的戰場畫面就會涌入腦海。
"大人認錯人了。
"他不動聲色地后退半步,"我姓張,長安人。
""是嗎?
"蕭先生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他的左腕。
銅錢烙被拇指重重碾過,劇痛讓項烽悶哼一聲。
"這三枚厭勝錢,是陳朝余孽聯絡的信物。
"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你父親死前,把它烙在了你手上。
"王狗剩突然從陰影里撲出,一口咬在蕭先生手腕上。
侍衛的刀光閃過,項烽本能地拽過少年,肩頭頓時一涼——鋒刃劃開皮肉,血濺在磚墻上。
"住手。
"蕭先生擺手制止侍衛,饒有興趣地看著項烽肩頭的傷口。
血珠滾落處,肌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愈合。
"果然..."他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遠處忽然傳來駝鈴聲。
一支商隊舉著火把經過磚窯,為首的青衫老者高聲道:"可是蕭記室的馬車壞了?
老夫捎您一程?
"蕭先生的表情瞬間變得平和:"原來是裴公。
"他轉身時,項烽看清他腰間玉玨上刻著"開皇"二字——那是隋文帝的年號。
商隊中有輛馬車掀起簾子,露出半張少女的臉。
月光下,項烽認出是草棚里那個裴姓女子。
她飛快地比了個手勢,指向商隊末尾的貨箱。
"老夫正要運批藥材去白馬寺。
"裴矩捋著胡須道,"蕭記室若要去查抄佛寺,正好同路。
"蕭先生眼中寒光一閃,隨即笑道:"裴公說笑了。
陛下雖下詔檢括僧尼,蕭某豈敢褻瀆佛門?
"他轉向項烽,聲音忽然提高:"這逃戶偷了宇文家的東西,本官要帶回去審問。
"貨箱后傳來輕微的敲擊聲。
項烽突然抓起一把石灰揚向侍衛,趁亂沖向商隊。
駝鈴大響中,他滾進貨箱縫隙,一只有力的手將他拽上了馬車底板。
"別出聲。
"裴姓女子壓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馬車微微下沉,顯然是蕭先生也上來了。
透過木板縫隙,項烽看見那雙錦靴就停在自己鼻尖前。
"裴公這珊瑚樹品相極好。
"蕭先生的聲音帶著贊嘆,"**進貢的也不過如此。
""蕭記室好眼力。
"裴矩笑道,"這是天竺商船帶來的,老夫花了三百貫。
"項烽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
少女的裙角垂在底板邊緣,上面繡著幾株草藥紋樣。
他注意到她的鞋尖沾著草棚里的血跡——就是她假扮醫女救了自己。
馬車突然顛簸,一個油紙包從少女袖中滑落,正掉在項烽面前。
里面是幾塊茯苓糕,還夾著張字條:"丑時白馬寺后門"。
"到了。
"裴矩突然說。
馬車停在一座氣派的宅院前,門楣上"裴府"二字金光閃閃。
蕭先生下車時,錦靴故意在項烽藏身的位置重重一踏。
首到三更梆子響,項烽才從馬車底板爬出來。
裴府側門吱呀開啟,少女提著燈籠站在月光下。
沒了帷帽遮掩,她約莫十五六歲年紀,杏眼下有顆淚痣。
"我叫裴洛卿。
"她遞來一套仆役衣服,"宇文述的人在抓陳朝余孽,你手上的銅錢烙太顯眼。
"項烽換上衣服,發現袖口內襯縫著個小口袋,正好能藏住銅錢烙。
"為什么幫我?
"裴洛卿的燈籠晃了晃:"你打翻宇文智及那鞭時,我就在茶樓上。
"她突然壓低聲音,"而且...你用的槍法是陳朝羽林衛的招式。
"白馬寺的鐘聲遙遙傳來。
少女轉身引路,項烽注意到她腰間掛著個金鈴,走路時卻不發出聲響——里面塞了棉絮。
"蕭先生是什么人?
""楊廣的暗衛統領。
"裴洛卿在一株歪脖柳樹下停步,"但他今天說謊了。
銅錢烙不是陳朝的信物..."她突然噤聲。
樹后轉出個人影,正是蕭先生。
"裴小姐好手段。
"他撫掌輕笑,"連你父親都不知道,你在幫智顗和尚藏匿前朝典籍吧?
"月光下,他手中的《項羽本紀》己經換成了本《孫子兵法》。
裴洛卿臉色煞白。
蕭先生突然抽刀架在她脖子上:"項公子,做個交易如何?
你為**效力三年,我放過裴家。
"刀鋒映著月光,項烽看見自己的重瞳在刀刃上扭曲變形。
左眼的紅色濾鏡中,裴洛卿頸動脈的跳動清晰可見。
"我要知道銅錢烙的真相。
"蕭先生收刀入鞘:"隨我來。
"裴府偏院里有棵高大的珊瑚樹,紅枝綠葉在月光下妖異非常。
蕭先生摘下一片葉子:"**珊瑚移栽中原,需用死囚血澆灌三年。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項烽的手腕,"就像這三枚厭勝錢,必須用血脈溫養。
"項烽突然明白過來:"你們在用活人做實驗?
""聰明。
"蕭先生推開假山后的暗門,"楊素當年在江南抓了三百童男童女,就為重現西楚霸王的重瞳之力。
"石室里陳列著數十個琉璃罐,每個都泡著對眼球。
"你是唯一的成功品。
"裴洛卿突然干嘔起來。
項烽扶住她時,發現她袖中藏著根銀針——正對著蕭先生的后心。
"我要見楊廣。
"項烽突然說。
蕭先生大笑:"你以為剛才見到的是誰?
"他掀開面具,露出張與裴矩有七分相似的臉,"我是蕭懷靜,蕭記室不過是偽裝。
"他指向項烽的銅錢烙,"這三枚錢,是陛下親自烙在你腕上的。
"石室突然震動,珊瑚樹的枝條穿透墻壁纏向三人。
裴洛卿的銀針脫手,刺中枝條的瞬間爆出火花。
"果然..."蕭懷靜冷笑,"裴家也藏著術士血脈。
"項烽抄起琉璃罐砸向珊瑚樹。
汁液西濺中,他拽著裴洛卿沖出石室。
身后傳來蕭懷靜的厲喝:"攔住他們!
"箭雨從墻頭傾瀉而下。
項烽左眼的紅色視野里,箭矢軌跡變得緩慢清晰。
他抄起院中的石鎖旋轉格擋,火星西濺中,突然瞥見墻外有輛馬車——正是裴矩商隊的駱駝車。
"上去!
"他把裴洛卿托上墻頭。
一支羽箭穿透他的小腿,傷口卻迅速止血愈合。
蕭懷靜在院中高喊:"別傷那丫頭!
她身上有玉璽碎片!
"駱駝車狂奔出城時,項烽從傷口拔出箭鏃。
裴洛卿撕下裙擺給他包扎,手指微微發抖:"你真是...項英的兒子?
""我不知道。
"項烽看著銅錢烙,它正吸收著血跡變得鮮紅,"但我見過烏江..."他猛地住口。
那些戰場記憶究竟是幻覺還是這具身體的回憶?
裴洛卿從發髻取下半片玉玨:"三年前有個重傷的羽林衛逃到裴府,給了我這個。
"玉玨斷裂處與項烽的銅錢烙紋路完全吻合。
車外忽然傳來號角聲。
一隊黑甲騎兵舉著火把追來,為首者手持鳳翅鎦金镋——正是擂臺見過的宇文成都。
"低頭!
"項烽按下裴洛卿。
一支響箭擦過車簾,釘在廂板上嗡嗡震顫。
他認出這是生死擂上那個神秘人拋來的箭——箭尾羽毛染成了綠色。
宇文成都的怒吼隨風傳來:"交出玉璽碎片!
"項烽的左眼突然劇痛。
紅色視野中,遠處的洛陽城墻上站著個人影,手中《項羽本紀》的書頁正嘩嘩翻動。
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張與蕭懷靜截然不同的臉——不怒自威,眉間一道舊疤。
"楊廣..."項烽喃喃道。
銅錢烙突然發燙,三枚烙印旋轉著對正。
劇痛中,他恍惚看見自己站在高臺上,臺下是百萬雄兵。
有人在他耳邊說:"西楚霸王做不到的,朕來做。
"裴洛卿的驚呼將他拉回現實。
駱駝車正沖向斷崖,而宇文成都的騎兵己經張弓搭箭。
項烽抱起少女躍出車廂的剎那,他看見崖底有條官道——十余輛囚車正緩緩前行,每輛車里都關著個目有重瞳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