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十七分，謝景沉站在河邊。

月光把河面剖成兩半，一半是流動的碎銀，一半是沉沒的黑暗。

他從口袋里掏出藥板，鋁箔紙上整齊排列著六粒白色藥片，像六顆被封印的星星。

氟西汀，20mg，每日一次。

醫(yī)囑很明確，但他己經(jīng)三天沒吃了。

藥片落入水中的瞬間，河面連波紋都沒泛起。

“我就知道你又來這兒。”

身后傳來“咔嚓”一聲，林晝咬碎嘴里的檸檬糖，酸澀的香氣混著夜風飄過來。

他穿著籃球隊的外套，左耳的回形針換成了銀色，在月光下像個小手術釘。

謝景沉沒回頭：“門禁兩點。”

“**出來的。”

林晝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裝著便利店飯團和……一整盒氟西汀。

醫(yī)務室窗簾沒拉嚴，一道陽光切在葉知秋的小臂上。

她盯著那道光線里的浮塵，校醫(yī)正在給她的傷口涂碘伏。

昨晚繼父砸碎的調色盤割破了她的手肘，傷口不深，但很長，像一道紅色的鐵軌。

“打架了？”

校醫(yī)推了推眼鏡。

“摔的。”

“摔能摔出三道平行傷？”

校醫(yī)的筆在病歷本上停頓，“需要幫你聯(lián)系家長嗎？”

葉知秋的指甲摳進掌心。

她聽見門外有腳步聲，很輕，但停在了簾子外面。

“不用。”

她拉下袖子遮住傷痕，“我媽媽……很忙。”

簾子外的人影動了動。

林晝把謝景沉拽進隔壁處置室時，后者手里還攥著那盒沒拆封的藥。

“你跟蹤她？”

林晝壓低聲音，“**程度升級了啊會長大人。”

謝景沉把藥盒扔進垃圾桶：“她手肘在流血。”

“所以？”

“校醫(yī)值班表今天應該是劉醫(yī)生，但剛才說話的是李醫(yī)生。”

謝景沉解開袖扣，“劉醫(yī)生會查所有外傷患者的疫苗記錄。”

林晝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你怕校醫(yī)發(fā)現(xiàn)她沒打狂犬疫苗？

等等，你怎么知道她——”處置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葉知秋站在門口，書包帶子滑到肘間，露出里面露出一角的素描本。

三個人僵在原地，陽光從她背后照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釘在地上，像一組拙劣的剪紙作品。

她的目光落在垃圾桶里的藥盒上。

“你們在……”葉知秋的視線從藥盒移到謝景沉臉上，“交易**？”

林晝噴出一聲笑：“大小姐，這是抗抑郁藥。”

說完就后悔了。

謝景沉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

葉知秋的眼睛微微睜大。

某種微妙的神色從她臉上掠過，像是突然解開了某道數(shù)學題。

她向前走了一步，校服領口隨著動作歪斜，露出鎖骨上一塊淤青。

“我也在吃氟西汀。”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板只剩兩粒的藥，鋁箔紙上用圓珠筆寫著“一日一片，不許忘”，字跡幼稚得像小學生，“不過昨天吐掉了。”

林晝倒吸一口氣。

謝景沉盯著那塊淤青：“為什么吐掉？”

“因為苦。”

葉知秋把藥板塞回口袋，轉身前指了指垃圾桶，“氟西汀配檸檬糖會好咽一點——你朋友身上有糖味。”

門關上后，林晝喃喃道：“她怎么知道我……松節(jié)油。”

謝景沉突然說。

“什么？”

“她聞到你身上有松節(jié)油。”

謝景沉撿起藥盒，鋁箔紙在他掌心發(fā)出細碎的響聲，“美術教室今早剛運來新顏料。”

放學鈴響過二十分鐘，謝景沉才回到學生會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顆檸檬糖，糖紙折成了鳥的形狀。

下面壓著張紙條：”醫(yī)務室柜子最下層有紗布和碘伏，鑰匙在滅火器后面。

“字跡和藥板上的一模一樣。

窗外，葉知秋正穿過操場。

她的書包帶又滑了下來，這次露出了一截繃帶邊緣——她終究還是自己包扎了傷口。

謝景沉剝開糖紙。

酸到發(fā)苦的滋味在舌尖炸開的瞬間，他想起葉知秋說“因為苦”時，眼睛里一閃而過的笑意。

那根本不是因為藥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