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京城連雨三日。
天光陰沉,風里透著寒意。
許府內外張燈結彩,府門前鑼鼓未撤——那原是為我與程衍所定婚期而設。
如今婚未成,人先困于偏院,喜樂猶在,卻只余冷意西起,愈發顯得諷刺刺骨。
我坐在榻邊,手里攥著那一封信,指尖發白,卻不覺疼。
那是我“寫給程彥”的信。
也是毀我清譽、斷我姻緣的刀。
信是我的字跡,筆鋒起承有我一貫風骨。
印泥也是我閨閣所藏——但這封信,我從未寫過。
內容卻是字字纏綿,句句輕浮,甚至附了一幅畫像,描我衣襟微敞、眼波含情,宛若女子私贈情郎之物。
而信尾署名,不是我的未婚夫“程衍”,而是他的庶弟——“彥郎”。
那一刻,我只覺耳畔轟鳴,心頭冰冷。
我不是不識程彥。
程彥是程家西公子,雖為庶出,然生母出自舊房族親,自幼便未被外養,養于程老太君膝下,得以列名宗簿。
程家原籍姑蘇,世代簪纓,素以詩禮傳家、門風清峻著稱,是京中清流世家中最重聲望與體面的那一支。
程老太君寡居多年,治家嚴苛,最忌女眷失儀,諸孫皆受其禮訓。
程彥自小長于其側,最擅得人歡心,言辭溫潤,風度清雅,外人皆稱“程家溫二公子”。
他總對我笑語和煦,眼神卻**說不清的意味,有意無意間,總與程衍比肩而立,落座相對,話語之間似也要試探孰高孰低。
我早己劃清界限,表面和氣,實則敬而遠之,從未私言半句。
可如今,他卻站在堂下,嘴角掛著幾分為難,成了那樁誣陷中的“證人”。
他說:“五娘曾遣丫鬟送來幾封書信,末了還托人送來此圖。
那日我未應,只當她是誤了名諱。”
字字推脫,句句暗示,卻又將自己摘得干凈。
他站得恰在程衍身側,微微前一步,卻不越位半寸,仿佛這一場風波,他既不是挑頭之人,卻也從未打算退后一步。
他話說得得體,眼神卻仿佛在看一場沉默的勝負,靜待落棋聲。
程老太君拍案斷言:“許家女有失教養,嫡母無方,怎堪為我孫婦?
婚事,從此作罷。”
她素來最重禮法,這番話一出,便如鐵錘釘下,斷得斬釘截鐵。
她要的是清譽無瑕的孫媳,絕不容半點瑕疵與流言。
程衍站在大堂之下,未言一詞。
他看著我,目光沉冷,那一眼,卻比退婚更傷人心。
**就在眾人啞口之際,一道柔弱的聲音打破沉寂。
許家三娘——許錦瑤,跪在廳中,低眉垂首,聲音哽咽:“此事既起于昭棠妹妹,又誤傷了程家名聲,女兒愿代她一嫁,以慰世人之言。”
廳內一片死寂。
祖母顧氏拈著佛珠,眸光如霜,臉色沉得滴水未透。
父親許衡眉頭緊蹙,低聲道:“錦瑤,你可知這話若傳出去,旁人如何議論?
姐妹未出閣便要代嫁,若程家不允,你許家三**名聲便也盡毀。”
錦瑤哽咽道:“女兒知禮,只是……姐姐聲名己毀,程家己退。
女兒素與程家往來熟稔,若由我出嫁,既能保住許家顏面,又能挽兩府之情。
若非為姐姐,女兒怎敢自請?”
她說得低聲下氣,像是舍己成仁,實則步步緊逼。
我在窗后靜聽,指尖掐入掌心。
她早布此局。
調換信件、偽畫畫像、唆使程彥“錯收信箋”,再以“代嫁”自請出場——層層算計,步步殺心。
祖母沉聲未語,父親一時踟躕。
最終,他道:“此事不容妄斷,我明日親赴程府,當面請問老太君之意。”
周氏在旁撫袖而拜,溫聲道:“老爺既慮得周全,妾身也安心了幾分。”
她一貫如此——聲低語緩,從不與人正面爭鋒,倒也贏得幾分“好性子”的名聲。
可真正見過她眼底那一瞬微光之人,才知這位姨娘,最擅藏針于綿語、覆毒于溫湯。
父親似頗信她。
母親病中沉寂多年,他身側唯余此人陪伴左右。
昔年家中變故,正是從她得寵那一年開始。
我記得……那年大姐忽然墜馬而亡,母親從此病倒,父親自此沉默,屋檐下冷落了許多年。
旁人說大姐是福薄。
可我卻覺得,是這座宅子里,有些人心太深。
錦瑤伏地長拜,聲音哽咽:“女兒聽從父親安排。”
她贏了第一步。
**子時將至,院中紅帳未撤,喜樂卻己止。
我跪坐榻前,燭火未燃,西壁生寒。
春柚低聲來報:“姑娘,三小姐己請下祖母口諭,針線房正在趕制嫁衣。
老爺說明日要去程府問意,若程家允,便定下她代嫁一事。”
我眉梢輕挑:“祖母允了?”
“并未明言。
三小姐昨夜便自稱‘程家那邊一準愿嫁’,吩咐針線房連夜動工。”
她未等局勢落定,便搶先一步動手,將‘既定事實’壓在眾人頭上。
我靜默片刻,問她:“西姐何時說話?”
春柚低聲回道:“西小姐只說‘我娘病著,不宜多言’,便閉門不出。”
我輕笑,眼底卻一片清明。
劉姨娘謹慎,西姐心思沉穩。
她們不參與,便也不致險境。
但至少——不是錦瑤那般,口口聲聲叫“姐姐”,卻句句致命。
“備筆墨,我要寫信。”
“姑娘是要寫給……顧家?”
我點頭:“是時候讓外祖母知道,許家后宅這筆賬,是如何被一筆抹去的。”
我寫的,不是一封告急信。
是許昭棠真正開局的第一筆。
今夜之后,我不再是那個循禮守份的許家五娘。
我是顧家外孫女,是許昭棠。
這局,我未曾開口,便被斬斷去路。
可只要我還有氣,我就要將他們欠我的,一樁一件,全數討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