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實驗室的自動門滑開時，周然正在觀察第37號培養皿的菌落分布。

離心機運轉的嗡鳴聲中，他頭也不抬地皺眉："張教授，我說過這個時段不要——""對不起！

我是新來的器材***！

"清亮的女聲像一顆薄荷糖墜入濃咖啡。

周然抬頭時，鏡片反射的冷光遮住了他瞬間的怔忡——門口抱著紙箱的姑娘整個人浸在走廊傾瀉進來的陽光里，白色實驗服下擺沾著顏料漬，帆布鞋鞋尖還粘了片梧桐葉。

"顏夏。

"她艱難地騰出右手晃了晃胸牌，紙箱立刻危險地傾斜，"今天來交接這季度的實驗耗材。

"周然推了推金絲眼鏡，鏡框在鼻梁上留下兩道淺痕。

他掃過對方被紙箱邊緣壓得發紅的手指關節："登記表在墻上，填完放桌上。

"聲音比恒溫箱設定的18℃還要低兩度。

"好的好的！

"女孩小跑向墻邊的動作帶起一陣風，周然嗅到某種帶著涼意的洗發水香氣。

他下意識做了個深呼吸，隨即被自己這個動作驚到，立刻重新俯身顯微鏡前。

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紙箱擱在金屬臺面的輕響，圓珠筆按動的咔噠聲，還有——"?。?br>
"刺耳的玻璃碎裂聲炸開在寂靜的實驗室。

周然轉身時，看見無色液體正順著實驗臺蜿蜒流淌，而肇事者正手忙腳亂地用袖口去擦。

"別動！

"他一個箭步沖過去拽開顏夏，卻因用力過猛讓她撞上了身后的試劑架。

塑料架子劇烈搖晃，頂層那排潔凈的試管跳起了危險的圓舞曲。

"小心！

"兩只手同時伸向那支墜落的試管。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冰涼的玻璃管夾在交疊的掌心。

某種微弱的電流順著接觸點竄上來，周然發現這姑**中指有層薄繭，像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薄荷香氣突然變得具象化，清涼感順著鼻腔首沖腦門。

周然條件反射地松手，離心管再次墜落，這次在瓷磚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對、對不起！

"顏夏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像實驗臺上那盞酒精燈的火苗跳進了毛細血管。

她蹲下去撿玻璃碎片時，馬尾辮從肩頭滑落，發尾掃過周然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指尖。

"別用手。

"他彎腰按住她手腕，突然注意到她虎口處有道細小的傷口正在滲血，"濃乙醛有腐蝕性。

"急救箱鎖扣彈開的聲音驚飛了窗外一只麻雀。

周然扯出紗布，聲音硬邦邦的："手。

"顏夏愣愣伸出右手，卻見他抓起她左手，用鑷子夾著酒精棉精準按在傷口上。

刺痛讓她下意識縮手，卻被更用力地攥住。

"實驗室守則第一條，"他低頭包扎時，鏡鏈垂下來晃出一道細碎的銀光，"非必要不接觸任何試劑。

""第二條，"系好紗布結，他拉開抽屜取出印著**圖案的創可貼，"意外發生時先保護人再保護樣品。

"顏夏看著手背上咧嘴笑的史努比，突然"噗嗤"笑出聲："第三條，周教授的銀絲眼鏡鏈和暗紋西裝馬甲很配？

"離心機恰在此時停止運轉。

突如其來的寂靜中，窗外梧桐樹的影子斜斜切過地面，將兩人分隔在光與暗的兩側。

三分鐘后，周然指著門口："出去。

"顏夏抱著空紙箱落荒而逃時，沒注意口袋里滑落的工作證。

周然彎腰拾起，證件照上的女孩笑得見牙不見眼，出生日期欄顯示：1990年11月15日。

他的拇指無意識摩挲過那個日期，從錢包夾層取出一張泛黃的船票——1999年7月14日，海城至松山港，兒童票。

兩張紙片在陽光下重疊的瞬間，辦公室電話突然響起。

"周教授，"行政部王主任的聲音帶著討好，"新來的器材***沒給您添麻煩吧？

那孩子是夏安福利院推薦來的..."鋼筆尖在日程本上洇開一團墨跡。

周然盯著玻璃碎片上殘留的乙醇溶液，液體正慢慢凝結成珠，像極了二十年前那個海邊夜晚，小女孩臉上滾落的淚滴。

"周教授？

""很吵。

"他掛斷電話，將工作證鎖進抽屜最底層。

那里己經躺著半張燒焦的合影，依稀可見藍屋頂的房子和兩個模糊人影。

窗外，顏夏正小跑著穿過草坪，馬尾辮在陽光下劃出歡快的弧度。

周然站在百葉窗后的陰影里，首到那抹身影消失在生物樓轉角，才發覺自己左手正按在胸口——那個自從父母去世后，就再也不會為任何人加速跳動的地方，此刻正傳來陌生的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