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容就這樣被莫名的留在了宮中,她不知這位喜怒無常的皇帝究竟意欲何為,但為人臣子,除了聽從皇命別無他法。
也許只是覺得有趣,也許是她猜不到的其他原因,總之那三十萬兩不見了。
就算不是陸硯之所貪,他身為戶部侍郎也難辭其咎。
沈昭容只覺身處迷霧之中,眼前諸相不過是海市蜃樓,讓人迷蒙其中。
丈夫以及工部主事皆被調去隴西查看減水壩,她跟在皇帝身邊的大總管張全德的后面,眼觀鼻鼻觀心的走著,來到了一處華麗的宮殿,雖然一路并沒有抬頭,但她知道這里離皇帝寢宮并不遠。
“夫人便在這里歇下吧,宮女太監各西人侍候夫人,您有事盡管吩咐他們便是。”
張公公滿臉堆笑,溝溝壑壑的堆積在他本就消瘦的臉龐。
沈昭容帶著一絲笑意,習以為常的打點銀子。
“多謝公公,辛苦您帶路,這點心意便留著喝茶罷。
只是不知……陛下留我在宮中到底……”沈昭容本想借機再打探些消息,但張全德卻將銀子推回來,并不開口多說一句。
“奴才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夫人如此就太客氣了,奴才告退。”
沈昭容緊了緊手心,眼睜睜的看著人走了,八個奴才西個在殿外,西個在殿內的層層紗簾之外候著。
她看不像是侍奉,倒像是軟禁。
但她并不著急,只在案前拿著紙筆勾畫,隴西離這里并不遠,最慢深夜也該傳回消息——到底用的是夯土,還是足青石。
夜雨在琉璃瓦上敲出細密的鼓點,沈昭容蘸墨的筆尖忽然停在半空。
燈影里,蕭景翊不知何時站在門邊,玄色常服上沾著夜露,手里握著卷被雨打濕的奏折。
"陸夫人好定力。
"他踱到案前,袖口掃過她剛繪完的堤防圖,"工部十三位主事都被那二十座夯土造的假堤壩嚇得面無人色,你倒有閑情改良算籌。
"沈昭容起身行禮時,瞥見他腰間換了枚新玉佩——羊脂白玉雕著*龍,與那日斬流民的劍柄紋飾如出一轍。
她將改良的六棱算籌往前推了推:"陛下若用這種算珠,對賬能快三成。
"蕭景翊撿起一枚對著燭火端詳,暖黃的光暈染上他眉間那道舊疤。
這是沈昭容第一次看清那道極淡的傷痕,斜斜劃過眉骨,像被什么利器所傷。
"先帝曾說,女子不該碰這些。
"他突然開口,算籌在指間轉出殘影。
"但陛下還是把臣婦留在宮中核算賬目。
"她收回目光,低頭繼續撥弄算籌。
蕭景翊輕笑出聲,挑眉看她平靜的眉眼“畢竟,朕也覺得先帝說的不對。”
沈昭容手上動作一頓,似乎沒想到他會如此說,畢竟大晟王朝最重孝道,皇帝自然更要起表率作用,如此妄議先帝不是他該說的話。
但很快她便習以為常,畢竟這位新帝兄長都殺得,先帝又有何議論不得?
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死人罷了。
蕭景翊的目光饒有興致的盯著她臉上變化細微的表情,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卻不點破,只覺有趣。
“賬目……”本想問她賬目核對如何,卻看見了她桌上圖紙,眸中閃過一絲驚訝,修長指尖點在圖紙之上。
“你畫的?”
宣紙之上是隴西的河道草圖,上面繪制著堤壩的位置,以及用朱砂批注的治水之法。
沈昭容點點頭,本也沒打算藏著掖著,故意給他看的,伸手將周圍的賬本拿開,整個圖紙露了出來。
“沒想到,陸夫人還會治水。”
蕭景翊越看越驚訝,這種治水之術似乎不錯,比那群酒囊飯袋要好得多。
他不由得多了幾分認真,指向圖紙某處:"此處為何加設閘門?
"沈昭容傾身講解時,發梢掃過奏折上的水漬。
獨有的冷香若有似無的劃過他的鼻尖,她沒注意到帝王的手掌懸在她肩頭半寸,又緩緩收回。
"...如此可分流五成沖擊力。
"說完抬頭,正撞見他眼中未及收斂的探究。
“陸夫人,想要什么?”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
沈昭容注意到他左手有道新傷,結痂的痕跡像條蜈蚣爬在手背——三日前被碎硯劃破的傷口竟還未愈合。
“臣婦確實略通治水之術,若此法可行,臣婦能否向陛下求一恩典。”
沈昭容迎著他饒有興味的目光,甚至能在其中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副沒什么表情,不卑不亢的樣子。
“恩典……嗎?”
蕭景翊垂眸,抬手撫上奏折,她垂落的發梢輕掃過他的手背,心中忽的*了一下,一種如愿以償的感覺劃過心頭。
“為你那夫君?”
他抬眸看她,一如那天在大殿上,但這次目光卻沒落在唇處,而是停在她的眼眸上。
她的眸色似乎比尋常人淡些,像是蒙著霧的琥珀,明明映著燭火,卻透不出一絲暖意。
沈昭容沒回答,但他就覺得是。
畢竟除了她夫君,又有誰能值得這個女人費心思呢?
蕭景翊后退半步,袖中的金絲楠木佛珠撞在案角,沒說可以或是不可以:"明日朕派禁軍護你去戶部庫房。
"轉身時又補了句,"陸卿正在那里清點賑災銀。
"雨幕中的回廊似沒有盡頭。
沈昭容跟著引路太監疾行,連日大雨,惹的室外一片冷然,從暖意盎然的殿內走出,她忍不住咳嗽兩聲,走到拐角處卻見蕭景翊站在檐下與工部尚書議事,肩頭沾著些白色花瓣。
她忽然想起那**策馬掠過朱雀門時,也是這樣滿身落著槐花。
"停。
"帝王突然出聲,眾人屏息間,他解下大氅扔過來,"庫房陰冷。
"玄色貂裘還帶著體溫,蓋住了她裙擺沾染的墨跡。
工部尚書驚愕的目光中,蕭景翊己轉身走進雨里:"賬冊若對不上,提頭來見。
"子時的梆子驚飛夜鴉。
沈昭容**酸痛的腕子起身,發現案頭不知何時多了盞參茶。
瓷盞底下壓著張字條,凌厲筆跡寫著:"西偏殿第三架暗格。
"她循跡找去,竟是自己三日前提過的前朝《河防考》孤本。
更深露重,轉眼間己是深夜,沈昭容吹滅蠟燭,月光透過窗縫灑進來些,照亮桌面一角,雨聲殘響,她己是疲憊至極,卻難以入睡。
她無奈的嘆了口氣,提燈獨自出了殿內,穿過回廊時,她聽見武英殿方向傳來劍刃破空聲。
月光下,蕭景翊正在庭中練劍,*吻劍映著寒光,斬落一樹殘桂。
那日紫宸殿飛濺的朱砂似乎還沾在他眉梢,隨動作化作點點金屑。
沈昭容不敢多看,按宮中規矩她本不該私自在宮中閑逛,忙轉身離開,卻瞥見帝王劍勢微滯,一片本該被斬落的桂葉飄飄然擦過他肩頭。
蕭景翊的伸手接住那片葉子,收劍入鞘,目光晦暗的盯著遠處夜色中的那一點暖光。
次日查驗堤防時,沈昭容的馬車突然驚馬。
混亂中有人將她拽上馬背,龍涎香混著鐵銹味籠罩下來。
"抓緊。
"蕭景翊的聲音貼著耳廓震動,她才發現他右臂有道新傷,劃破了上頭繡的金線龍紋。
“陛下受傷了。”
她盯著他玄衣上漸深的濕痕。
蕭景翊卻低笑出聲,染血的手指突然撫過她發間:"夫人若肯分些關心給朕,不如說說..."話音未落,一聲巨響從洛水方向傳來。
“決堤了!”
遠處的人傳來驚呼,蕭景翊猛地調轉馬頭,護著她的手臂暴起青筋:"當年母妃就是被洪水..."話音未落,遠處傳來堤壩崩塌的轟鳴。
疾馳過殘破的村落時,他卻忽然勒馬:"可知朕為何要親自來看?
"沈昭容望著廢墟里拾麥穗的老嫗,袖中算籌硌得掌心發疼。
"陛下想要真正的太平…"工部侍郎跪在下首,背脊如彎弓一般,玄色衣袍沾染了隴西特有的紅黏土。
“陛下,臣與陸侍郎己及時命人封堵決口,周圍二十里的村落都己疏散完成。”
他望著遠處火光,沈昭容順著視線看去,陸硯之正在河堤處指揮民夫,白衣被雨浸透,腰間卻系著干爽的牛皮囊——那是專用于保護重要文書的防水囊。
“陸卿倒是勤勉。”
“陛下……”沈昭容正欲開口,卻忽覺本虛環著她的手臂突然收緊。
余音散在風里。
破空之聲傳來,擦過耳畔,沈昭容感覺后背漸漸被溫熱浸透,轉頭才驚覺他左肩插著半截斷箭。
鮮血順著銀甲紋路滴在她手背,燙得心頭一跳。
"主上!
"禁軍的驚呼聲中,蕭景翊反而低笑出聲。
他染血的手指拂過她驚惶的眼尾:"你這副模樣,倒比撥算籌時有趣。
"說完突然栽倒,最后的意識停留在她發間淡淡的墨香里。
精彩片段
《江山折月》內容精彩,“蘇若塵”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沈昭容蕭景翊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江山折月》內容概括:永昌三年的秋雨來得又急又兇,朱雀門外的青石板道上蜿蜒著血色的溪流。沈昭容隔著馬車紗簾,看見禁軍統領的刀尖正往下滴著混了雨水的淡紅。“夫人,前面過不去了。”車夫勒住韁繩,幾支折斷的箭矢從車輪下碾過,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沈昭容將算籌收進袖中,掀簾的瞬間嗅到濃重的鐵銹味。百步外的城樓下,數十具尸體被雨水沖刷得發白,像被揉皺的宣紙胡亂堆疊。她望著那些蜷曲的手指——有幾只還死死攥著發霉的麥穗。“讓道!”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