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框住梧桐樹影時，許晨悠正用棉簽蘸水擦拭薄荷葉背面的絨毛。

母親晾在陽臺的白襯衫滴著水，在鋁盒邊沿聚成一道顫巍巍的虹。

他忽然想起上周西雨后的生物課——陳晚念踮腳擦拭黑板報邊的綠蘿，發梢掃過他手背時也帶著這種潮濕的涼意。

水珠順著葉脈滾落在107分的數學卷子上，洇濕了陳晚念名字的最后一筆。

許晨悠慌忙移開噴壺，袖口蹭到晾在窗臺的綠蘿氣生根。

那截根莖是他上周從折斷的莖蔓上搶救下來的，此刻在暮色中探出乳白色的尖端，像少年欲言又止的試探。

樓下傳來收廢品老人的銅鈴聲，他鬼使神差地將試卷折成紙船，載著那枚被墨漬暈染的"念"字，輕輕放進樓下雨后的積水潭。

周一清晨的公交車上，鋁盒隨著顛簸輕輕磕碰膝蓋。

許晨悠數著擋風玻璃前晃動的校牌掛繩，突然發現陳晚念的校服領口紐扣換了新線。

深藍縫線在晨光里微微發亮，與她耳后碎發的弧度恰好構成素描本上的某個夾角。

當車駛過鐵路橋時，他看見她在車窗倒影里調整耳機，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隨著顛簸輕輕搖晃，像蝴蝶停駐在薄荷葉上。

"氣根長出來了。

"陳晚念指著鋁盒邊緣冒出的銀白根須，鉛筆尾端的橡皮擦沾著草綠色顏料。

許晨悠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甲緣有鉛筆長期摩擦留下的淡青痕跡。

"要移盆的話..."她突然用鉛筆戳了戳他僵首的手背，"你該不會用自來水澆的吧？

"薄荷味的涼意順著鉛筆木紋滲進皮膚，他聞到她袖口殘留的丙烯顏料味道，像是把整個雨季的苔蘚都揉進了纖維里。

課間操的哨聲驚飛了棲在綠蘿上的鳳蝶。

許晨悠在人群后退時踩到誰的鞋跟，轉身看見周浩擠眉弄眼地晃著噴壺。

這家伙校服拉鏈上掛著去年游園會贏的塑料鯉魚，隨動作拍打出聲響："生物課代表剛往你桌肚塞了東西。

"沾著泥點的塑料袋里，躺著綴滿氣生根的綠蘿莖段，還有半包淡青色緩釋肥。

許晨悠摸到袋底黏著的便利貼，背面是生物老師龍飛鳳舞的批注："氣生根過多說明光照不足——柳老師"當夕陽再次斜**第三扇窗時，許晨悠發現陳晚念換了深綠色發繩。

她的鉛筆在素描本上游走，這次畫的是窗臺那盆抽出新葉的綠蘿。

鋁盒靜靜立在兩人課桌交界處，薄荷葉影投在便簽的折痕上，兔子懷里的葉片多了一道鉛筆勾勒的葉脈。

他看見她偷偷用橡皮抹去某處陰影，那動作讓他想起母親修補旗袍上脫線的牡丹繡樣。

放學后的值日時分，許晨悠在工具間找到了陳晚念的舊數學卷子。

潮濕的紙頁間夾著張速寫：穿校服的男生俯身擦拭綠蘿葉片，后頸碎發被風扇吹起毛茸茸的弧度。

鉛筆標注的日期，是他第一次偷換枯萎盆栽的那個雨天。

卷子邊緣有被反復折疊的痕跡，折成西邊形的空白處寫著無數個"107"，每個數字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描過，最新一個是薄荷綠的熒光筆。

生物角的常春藤在暮色中舒展新葉，許晨悠聽見身后帆布鞋摩擦地面的輕響。

陳晚念馬尾辮上的水鉆**映著最后一縷霞光，她將半塊櫻花橡皮按在綠蘿盆底："喏，賠你的。

"橡皮背面刻著小小的兔子，眼睛是用藍黑色鋼筆點的。

他注意到她手腕內側蹭到的鉛筆灰，像截斷的莫爾斯密碼，而他突然讀懂其中三個點與一道長劃——是"SOS"的痕跡。

廣播站突然開始播放《追光者》，許晨悠在副歌響起的瞬間看清她鎖骨處的紅繩。

不是銀鈴鐺，而是枚青翠的薄荷葉掛墜，葉脈里藏著107這個數字。

此刻他才驚覺，生物角所有綠蘿的葉片背面，都用極細的針尖刻著"CW.N"的縮寫，在逆光時才會顯現，如同少年時代那些隱秘的、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窺見的心事。